孙姨娘正在跟周姨娘说着白天宣哥儿爹娘的事,见秋姨娘过来,那张嘴更停不下来了,张口道:“小秋我跟你说,你今天不在家,可不晓得今天是谁来咱家了,让你猜破天边你都猜不到是谁!”
秋姨娘还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非常给面子的顺着她的话问道:“是谁来了?”
“宣哥儿他爹娘!”
“谁?宣哥儿的爹娘?那不是好多年都没见过了吗?”
周姨娘接话道:“可不是嘛,你说有什么当爹娘的吗?孩子卖了之后就真不管了,又不是离得远,林家村和咱们程家村都还是同属一个镇上的,再远能远到哪儿去?就这都舍不得来看看孩子,十几年了,现在来了,你说他们这是在干啥?”
孙姨娘道:“就是!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爹娘。还口口声声说,心里对孩子愧疚,想要接回去住几天,弥补一下内心对孩子的亏欠。这话搁你你信不?”
秋姨娘听得满脸惊讶,进了灶房好一会儿了,愣是插不了几句话,这会儿才寻得空隙说道:“我自然是不信的。”
说完又问道:“那宣哥儿呢,他怎么想?咱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宣哥儿信不信。”
孙姨娘摆摆手,笑了,“那还用说,宣哥儿会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今儿个我就在旁边坐着,宣哥儿可是当场就没给那俩人好脸色看,更别提跟他们回去住了。”
晚饭做好之后,一下子照常在堂屋里吃饭。饭桌上,一家人对宣哥儿都很热情,但谁都没提今天的事。一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程万山说道:“今天你爹娘来的事我都听说了,宣哥儿,你不要怕,不管你做啥决定,咱们大家都支持你。”
宣哥儿听见这话心里暖暖的,底下程愫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他更不觉得自己孤单了。他是有家的人。
夜里,天气有些热,程万山和钱氏躺在床上睡不着,打着蒲扇还在说这事。
“老爷,他爹娘这次回来,你觉得是真心想宣哥儿,还是另有所图?”钱氏侧过身,看着程万山说道。
程万山想了想,叹了口气,“不好说。今天愫儿给了他们银子,他们收了就走。要是真心想儿子,哪能拿了银子就走?怎么着也得再磨一磨。或者态度坚决一点,说不要银子,就想念孩子。”
“我也是这么想。你说他们是不是看咱家发达了,想来沾光。宣哥儿那孩子,心善,面软,我怕他吃亏。”
程万山哼了一声,“他吃什么亏?有愫儿在,还能让人欺负了他?再说了,宣哥儿也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有主见,知道谁对他好。”
“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那孩子。从小被卖,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又冒出这么一对爹娘。”
程万山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他们要是安分守己,咱也不为难他们。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个不答应。”
钱氏点点头,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林宣的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为什么把孩子卖了,这些年去了哪里,现在又为什么回来。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冷不丁的问道:“老爷,你说,宣哥儿跟他爹娘长得像吗?”
程万山愣了一下,他上次见那对夫妻,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压根记不住长什么样子了。
“我都逛差不多了。你当时也见了他们,你觉得呢?”
钱氏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的长相,再想了一下现如今宣哥儿的长相,说道:“不像。一点都不像。那男人高瘦黝黑,女人矮胖,可宣哥儿长得高挑,白净俊秀,眉眼跟他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程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快睡着了,声音迷迷糊糊,“也许是随了他外祖母家的人。这种事,说不准。”
钱氏没再说什么,也许是她想多了。但不得不说,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就是很奇怪,但却很正确。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边,屋里暗了下来。程万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钱氏还没睡着,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年那对夫妻把宣哥儿卖给他们家的时候的场景,俩人着急的很,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时她苦于没有孩子惆怅不已,也没有多想。可现在细细想想当年的事,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第二天一早,钱氏起来做饭,看见林宣已经在井台边打水了。她走过去,看着他的脸。晨光里,那张脸白净、清秀,眉眼之间没有一丝那对夫妻的影子。
“宣哥儿。”钱氏叫他。
林宣抬起头,“娘,怎么了?”
钱氏摇摇头,“没事。洗洗脸,吃饭了。”
林宣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打水。钱氏转身进了灶房,心里那个疑团更深了。
第100章
程愫以为林父林母这两个人若是识趣点, 不要再来他们家打扰宣哥儿,让宣哥儿伤心,那他暂时也不会做什么。可偏偏第二天那女人又来了。
而林母再来的时候, 是这天午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挎着一个竹篮, 篮子上盖着一块半旧的花布,笑眯眯地站在程家院门口, 像是来做客的亲戚。
程万山和石默赶着牛车出去卖桃子了, 程莲香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 挡在门口,第一次对方上门的时候, 她好言好语的招待, 可看起来大家都不太待见林母, 就连宣哥儿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既然知道了家人的态度,想着上次的不欢而散,他就没怎么客气的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林母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 递过去, “我晓得, 你就是莲香吧,他二姐, 我给宣哥儿带了点糖。镇上买的,虽然不是啥好糖, 也是我一点心意。”
程莲香没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程愫今日在家温习读书,听见程莲香的声音,径直从屋里出来了。
看见林母,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母连忙迎上去,打听道:“程公子,宣哥儿在吗?我……我想看看他。”
程愫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宣哥儿不想见你,你请回吧。”
林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程公子,我知道你们怪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也是想让宣哥儿有条活路……”
程愫打断她,想起宣哥儿小时候因为她遭过的罪,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这些话你昨天说过了,请不要一再重复,你不嫌烦,我们家的人也都听烦了。”
林母噎了一下,随即又换了副面孔,从篮子里拿出那包糖,往程愫手里塞,“这是给宣哥儿的,你帮我转交给他。就说我想他,我对不起他……”
程愫没有接,林母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宣哥儿!宣哥儿!”她忽然朝院里喊起来,“娘来看你了,你出来看看娘啊!”声音又尖又利,惊得屋檐下纤细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程莲香想去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林宣这会也是从屋里出来了,他想躲着不见都不行,不能给家里人添麻烦。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母,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母看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宣哥儿!我的儿!”她扑过去,想抱住他。林宣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走吧。”林宣的声音很低,很平静,“我不想见你。”
林母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哥儿,不认我了!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程莲香和程穗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氏刚才就听见院子里乱哄哄的,好似有什么人来了,这会从后院喂完鸡鸭出来,看见这副场景,脸色沉了下来,“这位妹子,有话好好说,别在地上坐着,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