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沉默了片刻, 说道:“不来也好。罗先生年纪大了, 来了也是受罪。赶明个你多备一些礼物给先生送过去, 礼数一定要周全了。”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的爹。”
第二天一早,程愫便出了门。他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几样点心, 还有一杆小狼豪做的毛笔, 是他在顺阳府时买的, 不算贵重,但笔杆子质细腻。
这次是他一个人去的, 没让宣哥儿跟着。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忙,他留下来帮忙了。
程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山路往刘家村去, 秋末的山野已经褪尽了绿意,路边的草枯了大半,远处的几棵柿子树还挂着零星的果子,在晨光里像一盏盏小灯笼。
罗先生的书房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有些发黄了。书案上摊着一卷书,墨迹未干,像是刚写过什么。
罗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愫站在门口,便放下书,往后靠了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坐。”
程愫在书案对面坐下,把竹篮放在桌上:“给先生带了点茶食,还有一杆狼毫,是从顺阳府城带回来的。”
罗丰看了一眼那杆笔,没有拿起来细看,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算这小子还有良心,考完就知道想着他,瞧瞧这,在顺阳府买的,说到底还是惦记着他的。
罗丰没有推辞,伸手把那杆狼毫拿起来,笔杆子是用墨玉做的,触手微凉,在窗前的光线下转了转,他道:“是支好笔。”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罗丰问了几句顺阳府的情形,又问了几位同考官的名姓。程愫一一答了。罗丰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多作评价,只说了句:“能在府城站稳脚跟,不容易。”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又开口,“今年咱们府城这边的考生,刘襄也中了。”
程愫有些意外:“刘秀才?他也考上了?”
罗丰道:“考了第五次,总算中了。四十岁不到的举人,在举人里也算年轻的了。只是跟解元比,还是差了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程愫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些微的愉悦,不是那种张扬的得意,而是一种做了许多年园艺的人,看到自己亲手嫁接的枝条终于结出了果实之后,不露声色地弯了一下嘴角。
“也是我回来之后一直在忙,压根没听说这个消息,这次来也没给刘秀才带点儿礼物聊表祝贺。不过说起来,在顺阳府城的时候,我怎么没听说同乡考上的学子里面有刘秀才?不然他早就拜访了。”
“他考完就回来了,压根没等到放榜。他祖父前段时间身体病重,他挂念的很,一得到消息就赶紧回来了。”
程愫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罗丰才继续说下去:“他中了举,刘家上下都高兴。也摆了席面,比你的席小些,不过也热闹。他爹娘也都高兴的很,逢人便说‘我儿子是举人了’,旁人也跟着应和。”
程愫听着,点了点头,“那先生去过了吗?”罗丰道:“没去。他专门来请过我,被我回绝了。我连我关门弟子的宴席都没去,别的就更不去了。”
不得不说这话听着顺耳多了,程愫本来还有一丝丝吃醋呢,谁让老师离刘家这么近,他还以为老师去吃刘家的席了。
罗丰能看出来几分程愫的想法,忍不住笑道:“虽然你都考上举人了,但依旧还是一副小孩脾性,多大的人了还在这儿吃醋。”
话虽这么说,但与其可谓是亲昵的很,自家的关门弟子他还是很偏袒的。
程愫摸了摸头傻笑了两声,“老师,您切莫再说了,说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过你啊,倒是真给为师争气,一连四元加身,为师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是为你高兴。”若是京城那些老家伙知道了自己的关门小弟子年纪轻轻就四元加身,指不定要多羡慕他呢。
这么一想,罗先生脸上的神情又有几分得意。
闲话说到这里,罗丰把书合上,搁在案角,像是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你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城?”他的语气平缓,仿佛在问一个早已商量好的行程。
程愫道:“年前吧。等家里的事安顿好,就出发。路上要走一个多月,早点动身,不至于赶得太急。”
罗丰点了点头,“会试在二月,你年前走,时间倒是充裕。只是你一个人去京城,路上吃住都要自己张罗,不比在府城考试,还有韩明哲他们照应。若是在路上耽搁了,错过了考期,就白走这一趟了。”
程愫应了一声:“学生省得。不过这次也不是学生一个人去,宣哥儿我俩竟然成了亲,他定然要跟着去照顾我的,老师您莫要担心。”
罗丰点了点头,“你俩倒是感情深厚,他竟愿意陪你吃这份苦。”要知道一路去京城赶考,是很劳人受罪的,大冬天的要赶路,手脚很容易冻得皲裂,路上就算有马车,这路也不好走,哪有在家里待着舒服。
“我的夫郎自然是极好的。”程愫得意的说道。
罗丰笑了笑,“你啊你啊,望你们以后也能一如现在这般,夫妻恩爱,和和美美。”
“借老师吉言,一定会的。”
罗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以前从未有过的郑重,说道:“会试和乡试不同。乡试考官是本州府的学政,文章路子你还能摸得清。会试的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各州府举子同场,文章各有路数,评判标准也不一样。”
他顿了顿,“你那些策论写得扎实,可会试不光看策论,还要看你的格局。你农事写得再细,考官若是不懂农事,便看不出好来。”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那先生觉得,学生该怎么应对?”
“这就得靠你自己琢磨了,越到后面,为师越是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还是先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农事是你的根基,可你不能只写农事。你要从农事里写出天下的道理来。考官可能看不懂种地,但能看懂你从种地里悟出的道理。那才是会试要考的东西。”
程愫在脑中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像是把一枚棋子重新摆了一下位置,才应道:“学生明白了。”
罗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明白就好。”
罗丰放下茶盏又细细叮嘱道:“到了京城,先熟悉环境,适应气候,摸清考场的规矩。提前一个月到为宜。赶得太急,人容易浮躁;到得太早,又容易在琐事上分心。”罗丰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挂心过一个小辈了,把事无巨细的交代着事情。
程愫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说道:“那学生腊月动身,年前到京城。”
罗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到了京城,别光顾着读书。多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人情世故,听听那边考官的路数。跟同年们来往,也有好处。”
程愫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老师的话,学生记下了。来年若中了,再来谢老师。”
说完之后,想起老师自己这么大年纪仍旧孤身一人,从来没见过他有老婆孩子,便说道:“老师不用担心,以后学生给您养老。”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罗丰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的小弟子真是心疼他了,还是第一次有弟子说要给他养老,说不感动是假的。
罗丰摆了一下手:“说这些做什么。中不中的,等你到了京城再说。先好好准备,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莫要到了路上才发现落了什么。”
程愫应了一声,罗丰又道:“剩下这些时日,你不必再往我这儿跑了。好好在家复习功课,没剩多少时间你就该启程上路了。”
“学生明白。老师,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等我名扬天下的时候,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您的名号,让他们知道您是我最尊崇的、也是唯一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