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周文远一介武夫,论家世论学问,的确比不上那韩举人。但他秉性纯良,待我也好。上头的公公婆婆都是明事理的,脾气也好。他们家开了几个武馆,还有几个镖局和若干个铺子,对我来说,过普通的日子已然是足够了。”
“我这一辈子,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秀才夫人、举人夫人的名头,只希望能遇到一个良人,我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过好日子,幸福一生就行了。”
程莲香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女儿竟然看的比自己还通透,竟是她着相了。
是啊,只要周文远这个人品行好,又一心对明月,家中也没有那搓磨人的恶公公恶婆婆,家底又够花,这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第134章
第二天, 程愫让人去镇上买了几匹好布料,一匹送到赵明月屋里,一匹送到程雅宁屋里。送布的是林宣, 他抱着布匹先去了东厢房,又去了西厢房,把布放在桌上便出来了, 没有多说什么。
赵明月摸着那匹料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上好的藕荷色绸缎, 比她那件嫁衣的颜色还要深几分, 手感也厚实,秋末的天穿着正好。
又过了几日,程愫把程雅宁和赵明月都叫到堂屋里。他如今已经考上了举人, 整个程氏家族里他都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程雅宁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 赵明月穿着那日送的那匹料子裁成的衣裳。程愫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给她们各递了一个锦盒, 里头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人一对。”程雅宁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道了谢。赵明月也接了,声音比程雅宁轻些, 却也欣喜:“谢谢小舅舅。”
程愫没有说那些别在意旁人怎么说之类的话, 只是看着她们说道:“这两对镯子, 本来是打算等你们出嫁那天再给的,后来想着, 不如早些给你们,还能戴着。”
说是这么说, 但两个姑娘可不舍得直接戴在手上,这银镯子的分量并不小,拿在手上都感觉到了重量,价格自然不便宜,以后定然要当做嫁妆传给以后的孩子的。
十一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程家老宅的院子就亮起来了。灶房里的火光最先透出窗纸,紧接着是堂屋的灯,然后是东西两厢。
钱氏天没亮就起了,站在灶房门口指挥,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忙碌到极致才有的利落。程莲香端着一盆热水从井台边走过,程穗儿在后院清点桌椅,程婉婷和程玉瑶在堂屋里铺红纸、摆果盘。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是提前说好了来帮忙的,有人是听见动静自己过来的,有人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点心,也有人空着手来,进了院子便挽起袖子帮忙搬桌椅。
这跟寻常人家办喜事不太一样。寻常人家办喜事,请了客才来,不请就不来。可程家这一次,不管是请了还是没请的,都来了。
李老二来得最早,他在院门口跟程万山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儿子去搬酒坛了。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来得也早,帮着把长条凳从后院搬到前院,一趟一趟的,摆得整整齐齐。
灶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帮忙的妇人挽着袖子在择菜、切肉、烧火,锅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村里的孩子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吆喝了两声,又跑开了。
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十一月的天有些冷了,但来的人多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有人从邻村赶来的,鞋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和尘土。进了院子先在堂屋门口站一会儿,就是为了看一眼那面“文魁”匾额,又看看满院子的红绸红纸,然后才去找相熟的人说话。
有几个面生的客人,程万山不认识,钱氏也不认识。他们送礼时自报了家门,说是什么远亲,旁支的,或是哪家的故交。
程万山没有细问,只是按规矩收了礼,让门口记礼单的老秀才把这些全都仔细的写到礼单上,以后等人家办喜事时,再以相同的礼还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来,未必是真心为了贺喜,多半是为了儿子来的。但这种大喜事的场合,既然来了,便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程雅宁和赵明月各自在东厢和西厢里梳妆。赵明月坐在镜前,由程莲香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程雅宁那边安静些,只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像是屋里的人在说什么逗趣的话,又很快压了下去。
到了吉时,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到的。一顶从东边来,停在院门左侧;一顶从西边来,停在院门右侧。左首那顶轿子旁站着韩明哲,穿着一身新做的喜服,胸前簪着红花,看起来文质彬彬,正微微弯着嘴角朝围观的乡邻们点头。
右首那顶轿子旁站着周文远,他本就比韩明哲高出一个头,况且他常年习武,身形高大,身上没有一丝赘肉,都是结结实实的肌肉。今日穿着那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连站姿都比平日挺拔了几分。
两人分立两处,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各自守着各自的枝丫。有人笑了一声,说韩公子和周公子今日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两种不同风格的类型。
程雅宁和赵明月同时被搀了出来,一左一右,都穿着大红的嫁衣,盖头遮住了面容,可步伐一轻一重,走路时裙摆的幅度也略有不同。
两个人的嫁衣都是按照时下流行的样式做的,唯一不同的便是嫁衣上的花样和绣工,毕竟每个人的手艺不同。还好是有点差别的,不然人一多混乱起来,很容易发生上错花轿的事。
堂屋里挤满了人,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供新人行走。程万山和钱氏坐在堂屋正中,程莲香在下手左侧第一个坐着,她的对面坐着周姨娘,他们一起接受新人的拜别。
两顶花轿几乎是同时抬起来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村口岔开了方向。围在门口的人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在往轿子远去的方向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院子里走了,席面要开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桌椅搬动声、碗筷碰撞声、劝酒声混杂在一起。程万山被李老二拉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程家老宅的门槛在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中越来越亮。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尽。程愫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和满地红纸屑,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比往常走得更快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天的热茶。他抬头看去,他的夫郎还在外面张罗着帮忙,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看来这几天也把他累得不轻。
家里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两个人办喜事,事情还是很繁琐的。宣哥儿又是个重情义的,自然会多帮着些。
程愫索性出去把他拉到了屋里,宣哥儿进了屋还一脸的莫名,看着自家相公道:“怎么了相公?发生了何事?这么着急把我拉过来。”
程愫把他按在椅子上,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就是看你太累了,想让你过来歇一歇。家里的事情有我娘和姨娘们呢,你别把自己累着了。反正刚才我拉你的时候,家里人都看见了的,也不会多说什么话。”
这话说的很是心疼,林宣听完十分感动,索性听程愫的话,洗了把脸在屋里歇一会儿。
……
一入冬,天气便骤然冷下来了。
白日短,夜间长,天亮得晚,黑得早,总觉得日子都变得快了许多,这一眨眼便到了十一月底。
程家老宅的院子在十一月里显得比往常空旷些,老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干冷的泥土气息。
程愫进京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也没几天时间了。自从两个姑娘大婚之后,程家老宅便进入了另一种忙碌,不是办席时的热闹,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离别的意味的筹备。
钱氏把家里能翻出来的棉花都翻了出来,铺在炕上,边挑边念叨:“这些是今年的新棉花,做袄子又舒服又暖和,赶在出发之前,让宣哥儿给你俩各自做一身冬天的夹袄穿着,带去路上穿。前几天我还去镇上找猎户买了几张皮子,给你做个围脖,京城比咱们这儿冷,得带上,考试的时候也能穿。还有这双棉鞋,娘新做的,比靴子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