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文棠捂着后脑勺,有些委屈:“娘,我哪知道这事不能提?我就是嘴快说了一句,谁知道姨母反应那么大。”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说了,是真的像。”
他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叹了口气,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文棠,你姨母从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缓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的事,但每一处细节都依然清晰可触,“她长的好看,便也喜欢好看的公子。年轻时嫁给了世家大族谢家的嫡次孙谢辰。那位谢公子,长得很是俊美,你娘又喜欢长得好看的,两家又门当户对,这亲事就成了。但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面看着体面,可内里不是个东西。谁知道他婚后吃喝嫖赌,酗酒打人,你姨母那时吃了不少苦头。”
虞文棠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后来呢?”
他娘继续道:“后来你外祖家出面,让她和离了。那谢家虽然不堪,但也不敢闹得太难看,便放人了。可和离的时候,你姨母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哥儿,当时才两岁,生得极好看。”
“可惜谢家后宅不宁,那个孩子在你姨母和离前后走丢了。谢家说是自己走失的,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姨母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虞文棠怔住了,他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我姨母她……”
他娘摇了摇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有人告诉她在哪里见过一个孩子长得像她,只要身世和年龄能对上,她都去看过。可每次都不是,失望了太多次,精神就越来越不好了。后来你姨夫上门求娶,她起初不肯答应,是你姨夫求了好几次,她才松口。”
他娘说到这里,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罕见的柔和,“这些年要不是他,你姨母的情况只怕还要更差。这门亲事是你外祖母亲口同意的,就因为这个,她这么多年一直自责愧疚,觉得自己害了这个女儿。可当下说亲,有些隐私实难打听,这也不是你外祖母想看到的。”
虞文棠久久没有说话,姨夫周沉是个三品武将,一身的腱子肉,很是粗犷,难以想象他竟然是个痴情的人,对姨母一见倾心,丝毫不嫌弃他再嫁之身,对姨母的确很好。
“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傻孩子,你年纪还小,当时他走丢的时候你还不到一岁,能记得什么?况且这也是你姨母的伤疤,后来你长大了,我们这些长辈的又怎好好说于你一个小辈听。”
他想起姨母那张温婉清秀的面容,方才在饭桌上失态的样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她……有没有找到过什么线索?”
他娘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孩子走失时才两岁,身上也没有什么胎记,你姨母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眉眼生得极好,像她小时候的样子。听说当时走丢的时候,身上好似有一块玉佩,但已经这么多年了,那玉佩也是个贵重物价,落到有些人手里,怎么可能找得着。”
她又叹了口气,“今日你这么一说,怕是又勾起她的念想了。”
虞文棠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放榜那天在礼部门前看见的那个人。那个穿着靛蓝短褐、站在状元身侧的年轻夫郎,眉眼里确实有一种跟他姨母极为相似的神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娘见他欲言又止,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说道:“你那儿见的那个夫郎,长得真的很像你姨母吗?有几分相似?”
“五分?六分?”这么一问,他又说不上来了。
虞文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孩儿知道了。往后在姨母面前,我不提这事了。”
他娘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可谁都知道,只要这孩子一直找不着,她这个姐姐身子就好不了。
窗外的暮色已经落下来了,虞文棠回房路上一直在想,姨母那个走丢的孩子,到底流落到了何方。而那状元夫郎的眉眼,会不会并非只是一个巧合。
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不跟娘说,等查清楚再说。
虞文棠走后,温静婉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她面前的汤碗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像是在看那碗汤,可心思早已不是神游到了何处,想着想着,她又开始垂泪。
虽然美人落泪好看,但周沉只有满满的心疼。这是他最爱的夫人,一想到夫人曾经受的那些苦,他都恨不得把谢辰那家伙毒打一顿再杀了泄愤。
“夫君,你说,文棠那孩子说的那个长得像我的夫郎,会不会就是我的容哥儿?”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心不下,一听到这种消息,还是想忍不住打听一下。周沉了解她,若是让她放着不管,她心里只会更难受。
不如打听一下情况,若真是那孩子,固然最好,那是她的孩子,他一样疼爱。如果不是,那就让她彻底死了心,把这心结彻底解开,对身体也有好处。
“静婉,有我在,你放心吧,明天我就让人去打听,咱们接着找,肯定能找到的。”
温静婉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她这一辈子也不知是好是坏,老天爷给她开了个玩笑。让她前半生遇人不淑过得痛苦折磨,后半双却得遇良人,后院干净家庭美满。可那个孩子是她的心病,她忘不了。
温静婉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可目光里那层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一些:“要是不是呢?”
周沉道:“要是不是,那咱们就接着找。总有找到的一天。”
他又笑了一下,“再说了,若是的话,那就是老天爷心疼你。若不是,你也算解了这桩心事,不必再悬着。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能多思多虑了。”
温静婉没有说话,脑袋动了动,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处的鸟,把脸埋进他的衣料里。
第149章
周沉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答应了夫人要查, 便不会只是随口应承一句便搁下。
次日一早,他便让人去打听那位状元郎夫郎的事。他托的人是在京城多年跑腿的老人,路子广, 嘴也严,在京城这一片打听个人不费什么力气。
新科状元的夫郎,要找自然不难。不到三天工夫, 消息便陆陆续续地传了回来。一开始只是些零碎的消息,那位夫郎姓林, 单名一个宣字, 是永安府成安县程家村人,如今随夫在京城定居。
周沉听了,没有作声, 只让人继续查。再往下查,便牵扯出了一些更早的事。林宣的身世并非一帆风顺, 早年间曾因状告养父母拐卖一事闹到过县衙, 他的身世也因此被翻出来过。
周沉听到“拐卖”二字时,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容儿那孩子好像就是在外面走丢被人贩子拐走了。他让人把这事再往下挖一挖,尤其是时间、地点、当年经手的人、任何能对上线索的细节,都一一打探清楚。
越往下查,那些零碎的线索便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林宣的年纪、被拐卖的经历、养父母的身份、当时的种种细节, 与静婉走失的那个孩子, 竟有许多对得上的地方。
周沉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零零散散写满了打听来的消息。他看了好几遍, 像在试图从那些字句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想了一会儿,把那些纸叠好, 放进书案暗格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打算再等一等,等更多证据核实了再决定怎么开口。
他不愿让静婉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期待,然后迎来一场落空。他的静婉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要是早些遇见她,他并不会让她被谢家那狗东西欺负!
窗外的日光从屋檐上滑落下来,他起身走到窗前,在心里估量着该如何在夫人面前把这件事安排妥当,才能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把她失散多年的孩子还到她面前,让她高兴高兴。
而这边的虞文棠虽然嘴上答应他娘不再提这事,但心里却压根没放下。他娘的话他听进去了,可越听进去,越觉得姨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