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走失的孩子若是还在人世,也该是林宣那般年纪了。他想着,若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姨母能找回那个孩子,该有多好。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于是,他私底下开始打听那位状元夫郎的事。他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然只是底下的一个小兵,但这可是个有实权的职位。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他们这里头都是官家子弟,没点关系压根进不去。
他平日里巡街查夜、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案子,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他嘴甜会来事,人缘也好,没过多久便在一个同僚的宴席上结识了程愫。
那日席间,他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敬到程愫面前时,刻意多留了片刻:“程修撰,久仰大名。您那篇殿试策论我可拜读过好几遍,写得真好。”
程愫客气地应了几句,虞文棠顺势坐下,像是随意攀谈一般,聊了几句京城的风物和官场趣闻,而后才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程修撰的夫郎也一同来京了?”
程愫闻言,笑意不减,只道:“是,他与我一同来的。”
虞文棠也不好多问,便顺着话头夸了几句“他们感情真好、程修撰真是个好夫君、你们感情真好羡煞旁人”等等,便岔开了。
他算是明白了,从程愫这边套话是行不通的,只能另想办法了。
没成想过了几日,虞文棠再次见到了林宣。那时他巡街路过城南时,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像是刚从集市回来。虞文棠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人正低头走着,脚步不紧不慢。他抬眼时,日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像是与他姨母如出一辙。
虞文棠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觉得如果让姨母见见那个林宣,说不准姨母时不时复发的病情能好上一大半。
就算最后查出来不是姨母的孩子,可他长的像姨母的孩子啊!姨母看到了肯定也会欢喜,说不准还能寄托一下心里的思念,身体更好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准备下次再去姨母家,跟姨夫商量商量。
然而还不等他去说这事,周沉就把他叫过去了,让他陪着姨母去看那个林宣,毕竟他见过那人,还能帮着在旁边悄悄指认。
实际上这事儿也不是周沉主张的,而是温静婉的要求。
那天温静婉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她等了一个多月了,每日都在等,每日都在问,可周沉总说“还在查”,说“线索还不够多”,说“再等一等”。
她明白他的苦心,怕她失望,怕她承受不住又一次落空的痛。可她真的等不下去了,那些沉寂多年的梦又重新在夜色中浮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周沉推门进来时,她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帕子也落在地上:“沉哥,查得怎么样了?查到了吗?是他吗?”
周沉看着她急切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扶着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那片刻的沉默让她的心跳得更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斟酌再三,才开口道:“正在查。不过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他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容哥儿。但我不敢保证一定就是。”
温静婉听见这句话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多大的可能?”
周沉看着她,没有犹豫:“七八分。”
若是找到那个玉佩就好了,找到那个玉佩,就能立刻证实他就是容哥儿,他也不用让静婉再等那么久。
温静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哭,声音却有些发紧:“我等不及了,我、我想去看看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已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见到过容哥儿,梦里的他长大了,可他的脸一直都是模糊的,我看不清。”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沉脸上,“沉哥,我想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周沉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好。我来安排。”
温静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那颗悬了许多年的心像终于落进了一片等待已久的水域,沉下去的那一瞬,水纹从四周涌向中央,又缓缓散开,死寂多年的心仿佛此刻又重新活了过来。
程家小院。
已经是十二月,入了寒冬,天气冷了不少。林宣已经穿上了夹袄,他正坐在窗边缝衣裳。
这几日他总觉得身子惫懒,提不起劲来,动一动便觉得累,饭桌上见了荤腥更是反胃。
他起初只当是天寒受了凉,或是这几日天气凉,吃坏了肚子,也没放在心上。可林虎的母亲林娘子端着茶从廊下经过,打量了他好几眼,终于放下茶盘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夫人,看你这症状,不像是吃坏东西了,倒像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比什么话都明白。
林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像是什么?”
林娘子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像是有喜了。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林宣愣在那里,针线悬在指尖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林母,随即摇了摇头:“不用让大夫跑一趟。我身体好着呢,咱们直接去医馆。”
京城这种地方,大夫出诊费一点都不低,能省一点是一点,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说话间他已经把针线放下了,站起来,又回头看了林娘子一眼:“走吧,趁现在时辰还早,咱们早去早回,不耽误相公下值吃饭。”说着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衣,快步往门口走去了。
医馆在东街,不算远,他走得快,冷风灌进领口里也顾不上拢。到了医馆,老大夫搭了脉,眯着眼号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手:“恭喜,是喜脉。月份尚浅,不过脉象还算稳当,平日里注意歇息,莫要操劳。”
林宣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夫,您确定吗?”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老夫行医三十年,这点脉象还是看得准的。”
林宣付了诊金,走出医馆时,冷风迎面扑来,他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他想着等相公回来,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外面的林娘子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跟在林宣身后,一路走一路念叨,话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终于有孕了!”
她说着说着,像是比自己当年怀孩子时还要高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回头得好好给您补补身子。”
林宣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脚步:“林娘子,还没满三个月呢,先别往外说。”
林娘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这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张扬,得稳着来。”
回到住处,林娘子像是一刻也闲不下来,扶着林宣在堂屋里坐下,又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您坐着,别动,我去给您熬碗红糖水。”
她转身进了灶房,又探出头来,“这几天要是觉得累,就别缝衣裳了。针线活伤眼睛,也耗神,您得留着精神养胎。”
水烧开后,她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过来,放在林宣手边,“先喝点暖暖身子。往后那些重活粗活,您都别伸手。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我说。”
林宣端起碗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从舌尖漫开,一路暖到胃里。林娘子蹲下来,帮他拢了拢膝上搭着的薄毯:“还有,头几个月若是觉得恶心、闻不得油烟味,也别强忍着,该吐就吐。胃口不好的时候,少食多餐,别饿着自己。”
她说到这儿,目光有些发亮,“您不知道,我当年怀林虎那会儿,吐得昏天黑地的,后来才知道,那是孩子性子犟。估摸着,您肚子里这位也是个有主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