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被她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林娘子,你懂得真多。”
林娘子笑着摆了摆手:“也是过来人,听得多看得多,都是些粗浅经验。”
若是叫林虎瞧见他娘是这副模样,他定然是要惊掉下巴的。在他的印象里,他娘一直都是沉默寡言性子闷闷的一个人,很少有这么鲜活开朗的时候,来了京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娘子这个称呼也是院里另外两个洒扫的丫鬟先这么叫的,显得年轻。后来林宣也跟着这么叫了。
晚上程愫散值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林宣正坐在灯下,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缝完的布料。
程愫脱了外袍挂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日身子好些了?”他这些是老说胃不舒服,让请大夫给他看看他又说说好了,所以程愫一直惦记着他的身体。
林宣放下手里的布料,抬起头看着他:“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程愫看着他。林宣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心里把它的重量掂量了一遍:“我今日去医馆看过了,大夫说,是有喜了。前几日胃不舒服,大夫说是正常的,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程愫愣在那里,像是被什么话钉住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宣手背上:“真的!我要当爹了!哈哈哈我真的要当爹了!”
林宣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灯花轻轻跳了一下,屋里很安静,静的程愫像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把自家夫郎抱起来转一圈,刚一伸手想起来他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做这些动作,得安稳养胎,又把手放下了,然后把人搂在了怀里,下巴放在林宣的肩窝里,像是怀里抱了一个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这些日子想吃什么就让林娘子给你做,不要怕麻烦。外面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告诉我,我给你买。还有,不要一个人出门了,要出门就让林娘子陪着。”
林宣被他这一串话说得有些发愣:“哪有这么金贵。”
程愫摇了摇头:“不是金贵不金贵。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远路,又是冬天,路滑人杂,万一磕了碰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比说出来更重。林宣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以后出门叫上林娘子。”其实他今天就是叫的林娘子陪他一块去的医馆。
程愫这才像是放下心来,又伸手把他身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林娘子碰巧进来奉茶听见了,笑道:“老爷放心吧,我会好好照看夫人的。”
程愫回过头,冲她点了点头:“有劳了。”
林娘子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
周府。
“姨母,我打听到,这程状元家的夫郎好像有身孕了,肯定会定期去医馆请平安脉,不如我们提前打听好他去的日子,直接去医馆偶遇?”
虞文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刚发现了一条捷径的猫。他坐在周家堂屋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温静婉听到“有身孕”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周沉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文棠,你这主意倒也不错。医馆人多,而且你姨母本来身子也不好,去医馆看病抓药合理,偶遇也说得过去。”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温静婉,像是想看她愿不愿意。温静婉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对旧银镯,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那就去吧。”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平复自己,“总要见一面的,偶遇挺好的,不会吓着他。”
虞文棠咧嘴笑了:“那我去打听,打听到了就来告诉姨母。您就放心交给我。”
温静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像是把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就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力气。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走近的影子。窗外暮色已深,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再等几日又有何妨。她只是希望这一次,上天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周沉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他现在就是担心,万一最后证实他不是容哥儿,静婉的情绪可怎么平复。她这些年忧思过重,已经伤了身体,他只想这下半辈子她能好好的。
第150章
虞文棠费了好大的劲, 才打听到林宣去医馆请平安脉的日子。说来也巧,这安胎药每月都要调整方子,大夫叮嘱过要按时去把脉, 故而时间倒也不算难打听。
他提前一天就来告诉了温静婉,说次日一早便带她去医馆,就在城南那家回春堂。
温静婉一夜没有睡好。她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耳边像是有一阵细碎的风声在响, 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唤她。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反复了许多次。直到窗纸透进灰白色的晨光,她才慢慢坐起来, 像是终于等到一件已经等了太久的事情。
因为一夜未眠,晨起时她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 脸上也有几分憔悴。她赶紧嘱咐丫鬟道:“快给我梳洗, 今天给我打扮的精神一点, 好看一些。”
梳洗好之后, 简单吃了个早饭。实际上早饭他本来也是吃不下的,还是周沉劝了几句,说不吃早饭没精神,很容易晕倒。万一出了什么事, 没见到那孩子, 岂不是白跑一趟。
一听周沉这么说, 温静婉碗里的饭都变得香了起来。她胃口都变好了,吃了整整一碗饭。周沉都惊讶了, 她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饭量很小, 极少能吃这么多,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到时间后,虞文棠准时来接她。马车在晨雾中穿过几条街巷,在回春堂门口停下来。温静婉下了车,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把心跳放平。
虞文棠扶着她走进去,低声嘱咐:“姨母,待会儿您先别急,咱们先看看,稳住了再说。”温静婉点了点头,没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把什么惊散了。
回春堂里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道道被切开的细线。温静婉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医馆的大夫坐诊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冬衣,正微微侧身对着大夫,像是在听大夫说什么。
那人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轮廓柔和,眉眼的弧度、微微抿起的嘴角,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温静婉的脚步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好一会儿没有挪动。
她站在那,目光再也移不开了。虞文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提醒:“姨母,咱们先过去。”
温静婉这才像是被什么拉回现实,慢慢走到诊台另一侧,手指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大夫正细细地叮嘱着,“胎相很好,不过月份尚浅,还是要多注意歇息。饮食上少食生冷,油腻重的也少吃。”林宣一一应着,站起身来。他转身时,正好与温静婉四目相对。
那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撞了一下。林宣看见面前站着一位容貌端庄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秀温婉,眼眶却微微泛着红,正望着他,嘴唇轻轻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宣微微一怔,觉得这位妇人眼生,自己从未见过,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他出于礼貌,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等药铺的人给他抓好安胎药就回去。
虞文棠倒也还好,也点了点头,算是礼貌。而这温静婉可就不同了,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激动,要不是文棠死死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就忍不住冲上前去与林宣激动的问一些身世问题了。
林宣看眼前这位美貌妇人不知怎的自从看到他时就一直盯着他,那神情有些激动,眼眶还有些红,看他的眼神也特别奇怪。
可他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见过这位妇人。他上前走了两步,出于礼貌关心的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这回春堂的大夫医术高明,若是身体不适,不如请他们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