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话,而是提高了几个声调,朝着程万山和程愫说道:“两位且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度。
刘秀才和程万山父子俩都停了下来。刘秀才有些疑惑地看着罗先生。程万山则是茫然又带着一丝本能的紧张。
罗丰并未理会刘秀才的疑惑,而是径直走到程愫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锐利的打量着他。
“孩子,老夫看你有些面善。月余前,与人据理力争,言及《大胤律》户婚之条的,可是你?”
程愫没想到他跟魏海珍争执的事情都传的这么远了,就连刘家村都知道。
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行礼:“回老先生的话,正是小子。”
罗丰本来觉得日子无聊,便让下面的人给他讲些趣事来听。谁知给他讲的事情中便有这么一遭,也是赶巧了。
加上前几日在镇上偶然听到程愫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言论,罗丰对他的印象很深。
罗丰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不错,年纪虽小,言却有据,临事不乱。你方才去找刘襄拜师了?” 他瞥了一眼程万山手中原封未动的见面礼。
程万山连忙上前,躬身回答:“是,老先生。在下程家村程万山,携儿子程愫,前来拜访刘秀才,恳请指点我儿子的学业。奈何刘秀才忙于举业,无暇他顾。” 他语气里满是失落。
一旁的刘秀才听见他这话,赶忙看向罗丰,找补道:“先生,您也知道我的水平,让我教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罗丰“唔”了一声,并未对刘秀才的决定置评,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程愫:“既如此,你父子二人远道而来,空手而回,未免可惜。老夫闲来无事,可否考你一考?”
程愫看向父亲,程万山此刻也摸不清这老者是何方神圣,但见刘秀才对其恭敬有加,心知他必非凡人,连忙道:“小儿愚钝,能得老先生考校,是他的福分。九郎,仔细回老先生的话。”
程愫眼里有几分惊讶,空手而回未免可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个老者要教他读书?
考校他?这不就是面试吗?
他赶紧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对方的问题。
罗丰问道:“都读过什么书?”
“《千字文》、《三字经》、《弟子规》、《论语》、《孟子》、《大学》……”程愫把自己读过的这些书都一一列举。
“哦?你还读过四书?”
程愫点点头,“读过一些。”他自搬家以后,但凡有闲暇时候都在读书,冬日里活也少,人也懒得动弹,便只剩下读书这一样消遣了。
“那好,老夫便考考你四书。”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凝神的气场。
“《论语·子路》篇有言: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此段话,你可知晓?不必背,说说你如何理解这‘庶、富、教’三者之序?”
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直接叩问为政,乃至治家的根本逻辑。刘秀才在一旁也微微凝神,想听听这村童如何作答。
程愫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引经据典,而是抬起清澈的眼睛,指向不远处刘家村整齐的田垄,声音清晰且掷地有声: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夫子所言,如同种地。‘庶’好比一片荒地生出了许多苗,人多,力气多,是根基。但若只人多,地力不足,或耕种无法,苗挤在一起争抢,反而都长不好,会生乱。所以紧接着要‘富之’。”
罗丰听见这番言论,眉头微挑,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个问题与种地放在一起解释的,有些新奇。
“继续说。”
“‘富之’不是凭空得来银钱。于我看来,一是是让这‘庶’的人,有田可耕,且懂得如何让田更肥,产出更多;二是让他们有手艺可依,能做出别人需要的东西来换所需。
就像我家来年开春开荒,就要先弄清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如何堆肥养地,如何引水防旱,让地里能稳定长出够吃、甚至能换钱的作物;三是让家里养的鸡鸭能下蛋,这便是‘富之’的着手处。家中有余粮,身上有暖衣,人心才定。”
程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上辈子祖国妈妈的教育,他这些观点和言论并不是他从书中得来的,这还要得益于他上辈子的学习经历所致。
但罗丰可不知道这些,他越听越惊喜,没想到他只是随口一问,对方竟然答的如此之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的。
“好好好,这庶和富都说了,那这教呢?”
程愫顿了顿,又接着道:“人心定了,富而不骄,富而思进,此时‘教之’便是水到渠成。”
程愫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至于教什么?小子想,不仅是识文断字,明礼知义,或许也该教些让‘富’能长久、能让‘庶’更安的法子。比如,教人更精深的农时观察,再比如教些更有效的蓄水之法,甚至……懂得些简单的契约道理,与人合作时不易受骗。
他爹可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再加上轻信他人,与人合作时上当受骗了?
“这样的‘教’,是与‘富’相连,能让‘富’扎根更牢靠。若人人只顾自己眼前富足,不懂长远之道与邻里相协之礼,那富也难以持久。所以,庶是苗,富是养料和深耕,教便是阳光雨露和除虫剪枝的规矩,三者相承,才能有好的收成。”
罗丰真是越听越欣喜,他抚须的手停住了,此子刚才一番话,将经典的治国大义,巧妙地化入最朴素的农耕生存逻辑之中,跳出了单纯道德教化的窠臼,却又完全符合“富而教之”的根本目的。说的太好了!
而站在一旁的刘秀才听完这番言论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是一个十岁孩童说出来的话吗?他已经是秀才了,让他作答这个问题,他也无法说的这么好。
看罗先生脸上满意的神情,就知道这孩子答的十分优秀,让他一个秀才都自愧弗如。想起自己方才才在书房拒绝过教他读书的事,他不禁有些羞愧,再次抬头时,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孩童。
至于程万山,他已经听傻了,作为父亲,他对自己儿子的学识一无所知。在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时,他虽然听不明白,但莫名觉得很厉害,脊背挺的更直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唔……” 罗丰不置可否,但语气明显更感兴趣了,想看看此子的上限在哪,又加了点难度。
“那你再解《孟子·公孙丑下》中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此语耳熟能详,你可能联系实际,说说‘人和’何以最为重要?莫说空泛的团结之理。”
这是一个更考验洞察力和现实观察的问题。罗丰觉得这样他能说出个一二来,就已经是极好了。
程愫这次思考的时间稍长,他目光扫过刘宅高高的院墙,又仿佛看到了程家村里或亲切或复杂的面孔,缓缓开口:
“孟子此语,小子觉得,种田与持家,最能体会。‘天时’如风雨旱涝,人力难以全部掌控,只能顺应和提前防备。‘地利’如田亩肥瘠,或者水源远近,可以改良,但亦需付出巨大辛劳。而‘人和’……”
他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气质:“‘人和’不是表面的一团和气。好比我家现在,爹娘、姐姐们、姨娘们,还有阿宣哥,我们人力单薄,只有几十亩荒田。若只是一团和气,遇事你让我我让你,见了难处都退缩,这家立不起来。
真正的‘人和’,小子觉得,是各尽其能,力往一处使。每个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且愿意为了同一个让家好起来的念头去尽力,不相互埋怨,不彼此拖累,这便是我们家现在的‘人和’。没有这个,再好的天时,再好的地利,也抵不过内里的一盘散沙,一点风雨就能吹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