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他都以为要找不到了,没成想竟然真的找到了。
管家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是老爷交代他去办的,他都清楚。而且姥爷也没交代这事要瞒着大公子,他便都说了:“那块玉佩也对上了,是那位新科状元家的夫郎。”
周嘉佑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像是被一个从未料想到的消息定住了。他从小就知道,他娘心里一直有一个结,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面孔,有一件旁人不敢轻易提起的旧事。
如今那个结,终于被找到了系着它的那根线。他重新迈开步子,却没有走远,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道光影。
他娘正坐在阳光下,低头绣一件小衣裳,他以为他娘又犯病了,想起了小时候的大哥,想着多做几件小衣裳睹物思人,并不知道他娘因为这件喜事病情已经好了一大半。
若是让程愫来看,他便知道温静婉这病情十有八九是抑郁症,时间久了折磨人折磨的厉害,精神上出现了一些问题。
但病情的根源已经找到了,以后她的病情应当会缓解许多,说不定彻底好了也是有可能的。
周嘉佑回屋换下禁卫军的常服,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等到晚些时候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爹应该已经下值回来了,不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就是在堂屋里跟他娘说话。
果然,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周沉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连外袍都还没来得及换。
周嘉佑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爹。”
周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周嘉佑大步走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爹,王叔说,找到我那位大哥了?就是走丢的那位?”
周沉放下书卷,像是早有预料他会来问这件事:“是,找到了。他如今是这一届新科状元程愫的夫郎,名叫林宣。”
周嘉佑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娘去见过他了吗?”
周沉道:“就那天在医馆隔着人瞧了一眼,还没认亲,不过快了。”
他把那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包括医馆的偶遇、玉佩的比对、与程愫的交谈,以及温静婉近几日的状态。
周嘉佑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等周沉说完了,他才低下头,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话接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爹,我打小就知道,我娘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人。小时候她夜里常常醒,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发呆。我那时不太懂,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她是在想大哥。”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在心里存放了很久的事,“如今找到了,我心里也跟着松快。”
周沉看着儿子,他那张还带着些少年气的脸上没有一丝嫉妒或不安,反而透出一种与年龄相符的认真:“你不怕他回来了,你娘就不疼你了?”
周嘉佑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会!我娘不是那种人,她只会多疼一个儿子,不会少疼我。”
他顿了顿,“再说了,多了个亲兄弟出来,我是很欢喜的,家中只有我一个孩子,逢年过节冷清的很,往后家里也热闹些。”
周沉笑了:“你这孩子,是个识大体的。”
周嘉佑也没有再多待,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爹,我改日见了他,自有办法让他认我这个弟弟,您放心。”
周沉脸色一沉,赶紧道:“你别在这插手,万一帮了倒忙,引起人家的反感,到时候害你娘伤心,仔细你的皮!”
周嘉佑嘴角一撇,他就知道,他爹娘是真爱,他就是个意外!在爹心里,永远都是娘最重要,他这个儿子怕不是捡来的吧!
“爹,你可别太偏心了,我可是你儿子,你要雨露均沾,不仅要疼你夫人,也得疼我。”
“你这小子,又在这没大没小。去去去,回屋睡觉去。”周沉道。
周嘉佑笑着回了房,看来他得找个时间仔细瞧瞧他那位大哥,还不知道长什么模样。改日他一定要找机会会会他。
然而还不等他找机会,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临近年关,连着下了几日大雪,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街上,照得青石板路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林宣因着亲生父母的事心里一直不太松快,又因为下雪在屋里闷了好几日,便想想出去走走。
之前一直被林娘子劝着没出门,今日天气好,地上的积雪也都化了,林娘子说趁着日头好出去走走也好,他便换了一身厚实的冬衣,又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灰色斗篷,林娘子陪着他出了门。
他原本只是想沿着巷子走一走,透透气。可不知怎的,这一走就走到了东街。东街上各色商铺都有,刚好许久没来逛街了,逛逛也好。
东街人很多,临近年关,出来置办东西的人也多了起来。林宣这几天偏爱吃酸甜的东西,林娘子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绊住了脚,正弯腰挑拣,他也没催,只往旁边退了两步,想避一避人流,却不留神被斜后方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好在那人力道不重,林宣没受什么伤害,只是他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只随身带的荷包不见了。
里头装的他这次出门带的钱,虽然不算很多,但也有十几两银子。他打算买些布料回去,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小衣裳的。小孩子皮肤娇嫩,这布料自然是越光滑越好,所以他多带了些钱。没想到刚出门没多久就让人偷了。
林宣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喊人捉贼,却发现方才还涌动着的人群忽然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道。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大步走来,那人穿着一身禁卫军的制服,宽肩窄腰,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身形利落,眉目间带着几分尚未完全退去的少年气,可眼神已经有些锐利了。
他几步上前,右手抬起,干脆利落地拦住了那人的去路,声音不高不低:“站住。”
那小偷儿被他这一拦,脚步顿了一下,还想再挤,却已被他一只手扣住了肩膀,另一只手从他腰间取出那只荷包。
他没有多看那偷儿一眼,只把荷包递还到林宣面前:“这位夫郎,你的荷包。”
林宣接过去时,那荷包的绳结还系得好好的,像是那人还没来得及打开。他道了声谢:“多谢这位军爷。”
那年轻人这才像是刚看清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好俊美的脸。
周嘉佑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行盗窃之事,年关了,街上人多,他们最近巡逻的次数也多了,今天正巧到他在这片轮值,结果刚过来就看到有人偷荷包,真是胆大妄为。
吩咐旁边的人将人扭送官府,他接着去巡视,却听见这位大着肚子的夫郎胆子大的上前说道:“敢问这位军爷尊姓大名?我名林宣,今日多谢军爷仗义相助,改日我让夫君备下厚礼登门致谢。”
周嘉佑张口想说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不用备什么厚礼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这人说他叫林宣?是巧合吗?还是重名?
他听他爹说,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也叫林宣,也是个哥儿,如今也身怀六甲。
林宣此举也是出于礼貌,考虑到相公如今在朝为官,尤其是翰林院那种地方最重声名,若是今日他只是口头道谢两句,来日被别人做文章,恐影响相公的声名,还是谨慎些为好。
况且眼前这位军爷,看起来不像是欺男霸女那种蛮横不讲理的。他这么说也是场面话,谁会轻易的把自己的住处告知一个陌生人?
果然,片刻后,周嘉佑道:“我姓周,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登门致谢就不必了。”
林宣又朝他拱手道谢:“多谢周军爷出手相助。”
周嘉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叫林宣,那你夫君是不是新科状元程大人?”
“军爷识得我夫君?”
“不认识,只是听说他六元及第,很是仰慕他的声名。听闻他有一个患难与共的夫郎,跟你名字一样,所以才有此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