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皱着眉,说的话虽是指责,但处处都透着关心。
温静婉不在乎这些,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她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目光炯炯的盯着周沉,等着他说话。
“确认了,那状元郎程愫的夫郎林宣,就是咱们走丢的容哥儿。还记得这枚玉佩吗?我在程愫那里见到了另外一枚一模一样的,比这一枚玉佩小一些,玉佩的材质纹路种水一模一样,就是他那位夫郎的。”
“这些年小程大人也一直在背后默默的替他的夫郎找亲生父母,估摸着上次你在医馆里见到容哥儿时表情太激动了,被他知晓后有所猜测,今日他才会把这玉佩戴在身上。”
温静婉听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可肩膀微微颤抖着,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她手中的帕子。
她等了太多年了,从满怀希望到一次次落空,再到不敢再抱任何期待。如今真的找到了,她反而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那份欢喜。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真的是容哥儿……沉哥,他会不会不愿意见我?他会不会怨我?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他……”
周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急着回答。他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低声开口:“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这种东西,割不断的。他可能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但那份血缘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道,“小程大人回去之后应该也会找机会与他说明此事,我告诉他了,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他。也说了那块玉佩是你当年亲手给他戴上的,你对他是很爱重的。”
只是对方相不相信,那就是另说了。可这话他不能当着静婉的面说,不然静婉又该伤心了。
温静婉低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明天就去见他。沉哥,我想给他做衣裳,想给他做顿饭,想把他这些年没享过的福都补上……”
周沉看着她,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欣慰。她年轻时就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没有打断她,只是轻轻握住她已经捂得有些微凉的手:“好,我帮你安排。不过你不要私自去与他接触,万一惹了他反感,到时候他抵触与你亲近,就得不偿失了。”
“我、我知道的。”
温静婉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她忽然又抬起头来说道:“沉哥,你说……我到时候穿哪件衣裳去见他才好?总不能穿得太素,可也不能太花哨……”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语无伦次,“对了,我早些年在庙里求的那对银镯子,还一直收着,想着等容哥儿回来就给他,现在终于能给他了。”
周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和。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不用急。咱们慢慢来。这一回,不会错过了。”
温静婉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些曾经等待的岁月说:“是啊,这一回,不会错过了。”
“找了这么多年……从前每一次有了消息我都赶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我都快不抱希望了,这次却真的……找到了呢?”
“那孩子,他还那么年轻,如今又有了身孕。也不知他这些年在养父母家中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什么苦。我都不敢想。”
周沉想了想,还是把从程愫那里听到的这些年关于林宣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
听到他这些年尤其早些时候过得很苦,温静婉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一边懊悔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他,一边心疼他的容哥儿,一边咒骂谢辰不配为人父,是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可是说再多,都难以抵消她心中的伤痛。一个女人十月怀胎,生下孩子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更何况孩子一两岁时最惹人疼爱,母性的光辉正是最浓的时候,这时候孩子丢了,也难怪找回孩子成了温静婉的执念。
她暗暗发誓,等认回容哥儿后,她一定尽全力弥补他,把他这些年缺失的母爱都补回去。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要满足他。
对了,容哥儿已经怀有身孕,想必再有几个月就要生产,她马上就要有孙儿了,得赶紧把小衣裳鞋子帽子都备起来,到时候都能用得着。
眼瞅着自家夫人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周沉本来还有几分奇怪。接着听到他自个儿夫人说道:“沉哥,你说的对,小时候的事儿那孩子肯定都不记得了,感情还得从头培养。明个我就先去绸缎铺子亲自挑一些好的布料,给他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多做几身新衣服。”
“除了衣服还有鞋子,吃的穿的用的,都得多备一些。”
温静婉越说越来劲,这么晚了没有一点睡意,拉着周沉不停的说这几日她要做什么弥补他的容哥儿。周沉看她精神很好,原来的心病一下消了一大半,注意力也被转移走了不少,他心里也很宽慰。
最后哄了她许久,这才把人哄睡了。
第二天晨起,周沉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值,到了军营底下的副官看上司这个模样,打趣道:“头儿,你昨晚是干啥去了?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折腾吗呢?”
周沉给了他一记眼刀子,“去你娘的,别在这瞎扯。”
周府。
温静婉整个人都有了精神,虽然担心孩子可能不是很想认她,但找到了亲生孩子,把人认回来在她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对方不同意,她就一个劲的对他好,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他。从前的她找不到孩子,心里像是有一块无根漂浮的浮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了人就在京城,这颗心终于安定了。
从前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努力,现在已经有了努力的目标,人的精神面貌可不就不一样了吗?
她一下子变化很大,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尤其是儿子周嘉佑,他今年十八岁,走的是他爹武将的路子,模样一半随了他爹周沉,一半儿随了温静婉,面相上透着几分阳刚,虽然没有林宣长得俊美,但也是个相貌周正仪表堂堂的男儿。
他这几日在禁卫军中历练,皇城禁卫军中,有很多官宦子弟,他也是其中一个。平日里他不在家,吃住都在禁卫军的宿舍里,今日休沐回来,他娘从他记事起身体就不好,他回来专门看看他娘。
周嘉佑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袋从街上买回来的酥糖。他娘爱吃甜食,从小就是这个习惯。他每次休沐回家,总要捎上些零嘴,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一种默契。
他穿过前院,刚绕过回廊,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院子里,温静婉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绣完的小衣裳,冬日的阳光温和的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眉眼间的神色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愁苦,多了几分温柔。
温静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他,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怎么又买这些东西,娘都说了多少回不用带。”
话虽如此,她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周嘉佑把那袋酥糖放在石桌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笑着应了一句:“顺路买的,不费事。”
他注意到,他娘今日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明显的很。从前那种淡淡的忧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抹去,眉目间多了一股鲜活的生气。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同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去问,只说自己先进屋换件衣裳。温静婉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绣那件小衣裳。
周嘉佑走开了几步,在廊下折角处看见管家正端着茶盘路过,便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叔,我娘这几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管家抬眼看了他一眼,像是也在斟酌怎么开口,随后低声道:“大公子,夫人在医馆里见到了她那位走失多年的亲生子。”周嘉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找到了?”
他知道娘一直都在找她那位早些年走丢的哥儿,说起来,也是他的大哥。这是家里人并没有刻意隐瞒他,他娘反而还会经常跟他说他这位走丢的大哥小时候的事,他一直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