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也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小程大人。”
程愫走出酒楼时,冬日的风迎面扑来。他沿着街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月光映着地上的薄霜,像一层细碎的白盐铺在青砖缝里。他重新迈开步子,想着等林宣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程愫踏着月回到家,推开院门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
他关好门,在门边站了片刻,冷风裹着的凉意从肩头滑落,他抖了抖衣服,生怕外面的寒气一会儿一股脑子冲到屋里,让屋里的人冻着。
结果他刚走到廊下,堂屋的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林宣披着一件厚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相公你回来了?灶上给你留了热汤,刚温好的,我正说着让林虎去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呢。”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像是等得久了,方才打了一个盹。
程愫接过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炖得清亮,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要把整条街的寒气都驱散了。
“嗯,今天跟周大人聊的久了些,一时之间忘了时辰,你怎么还没睡?”程愫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挂到屏风上,到炭火旁边烤了烤,把身上的寒意驱散后,才靠近林宣说话。
第152章
程愫斟酌了许久, 才在灯下坐定,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捋平了,才开口。
他没有用“恭喜你找到亲人”那样的语气, 也没有刻意放轻声音,只是像说一件寻常事那样,把那些年的事慢慢摊开。
“宣哥儿, 其实,我找到你的亲生父母了。”他的声音平淡, 不容易引起人的情绪波动。
林宣正在叠一件小衣裳, 闻言他瞳孔微缩,手指顿了一下,布料的边角从指间滑落, 又被他重新捏住。他没有抬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缓缓开口:“找到了?”
虽然之前夫君问他想不想找亲生父母的时候, 他给的坚定回答是不想找。他觉得现如今他的日子过得很好, 平淡幸福, 他已经不怪他们为何当初要把自己弄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凡事不能强求,不然净是徒增伤悲。
可不想找是一回事, 找到了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心绪怎么能不被惊扰,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啊,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里,说找到了。
程愫点点头, 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道:“嗯, 确认是你的亲生父母无误。”
这年头也没有亲子鉴定技术,而滴血认亲并不靠谱,只能根据种种线索和经历,以及那块玉佩判断那人是林宣的亲生父母。眼下每条线索都对得上,更重要的是那块玉佩,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林宣没有张口问他的亲生父母是谁,而是关心程愫:“相公,你是怎么找到的?一定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吧。谢谢你,还记挂着这件事。其实找不找都不要紧的,我早就不惦记他们了。”
程愫道:“我知道,我也并非刻意寻找,只是今日有位周大人主动来寻我,说他那边已经找了好久,我这才顺着他说的线索确认了一下。”
林宣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突然就出现了,这让他惊讶之余有些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认亲吗?可是这些年来,都没见过,也没相处过,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没有一丝感情,该怎么相处?让他去假装很热情,很激动,他做不到。现在的他过得挺好的,不需要他父母的任何帮衬,他跟夫君已经有了小家,生活虽算不上很富裕,但他知足了。
“他们……是怎样的人?”林宣揉紧了手上的布料,低声问道。
程愫看他心情平复的差不多了,这才与他主动道起他所知道的事。
“今日来找我的那位周大人,他的夫人姓温,名静婉。她年轻时嫁过一户姓谢的人家,生过一个哥儿。后来因为夫家不善,她被迫与夫家和离,那个孩子在和离前后走失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林宣留出一点消化的空隙,“你那块玉佩,其实是一对子母佩,大的在她那,小的是她亲手系在孩子身上的。”
林宣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固定的点上,看着有些空洞。
程愫继续道:“听周大人说这些年她一直在找。听到哪里有年纪身世对得上的孩子,她都会去看。可每一次都不是。直到她的外甥虞家的虞文棠无意中看见你,说你长得像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顿了顿,“周大人说,你养父母的供词、当年拐卖的线索、那块玉佩,桩桩件件都对得上。而这周大人,便是你如今的继父,他与你娘感情甚好,现如今,你娘已经嫁给了他,以前两人育有一子,也就是你弟弟,名叫周嘉佑。”
“你本名谢容,是京城世家大族谢家二房的嫡长哥儿。你的生父是谢家嫡次子谢辰,容貌俊朗,而你生母温静婉,是太史令嫡女,听闻你那生父是个荒唐的人,后院姨娘众多,高门大院阴私之事也多,你大概率不是自己走丢的,而是有预谋的被人拐卖的。”
“关于你爹娘的事,这几日我再托人打听一下,看这周大人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但你亲生父母的身份应当是不假。”至于谢辰是否的确是个荒唐的,还有温静婉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像周沉所说苦苦寻找宣哥儿,一查便知。
他说完这些,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林宣自己慢慢消化。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宣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它的轮廓。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所以,那日在医馆里遇见的那位妇人,就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程愫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应道:“是,她就是温静婉。”
林宣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玉佩。他把它拿起来,在灯下翻看了一遍,那块玉的纹路隔着灯火,像是被照透了内里。
他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把它轻轻放回桌上:“可我都不记得她了。一两岁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也不像难过,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对我来说,她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程愫道:“我知道。”
林宣偏过头来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我没有那种……失散多年忽然重逢的激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你有家,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不需要父母的帮衬,也不需要认亲来改变什么。”
程愫没有急着接话,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不想见她,没有人会逼你。你见,也不意味着你一定要认她。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不用勉强自己。”
林宣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玉佩的表面,像是要把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也一并记在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让我想想。”
程愫应了一声,灯花轻轻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低,像是在等他慢慢想清楚,那些年月里被风吹散的东西,哪些值得弯腰捡起来,哪些可以继续留在地上。
寒风穿过院墙,扫过枯枝,一阵风雪袭来,屋里的炭火被一阵风的左右晃动。程愫把人紧紧搂在怀里,帮他把被角掖好,花了好一阵才把人哄睡。
……
周沉回到府中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堂屋里亮着灯,温静婉正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屋子里虽然有炭火是暖的,但这么晚一直坐在这儿,她的手都是冰凉的。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周沉脸上,像一枚悬了许久的叶子终于等到了风:“沉哥,怎么样?确认了吗?”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样凉?你又不听话,这么晚了就不必等我了,都不知道披个外衣,真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孤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