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感觉终于放下了这块心病,就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旧物搬到了日光底下,看着它晒暖。
程愫握住他的手,道:“那就这样。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林宣点了点头,低下头,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要是以后孩子出生了,也有外祖母疼他了。”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萌芽的期待。
窗外的风声低了下去,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了。他知道,就算曾经错过的那段岁月无法弥补,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他又多了几个亲人,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后面这些时日,温静婉来得越发勤了。隔一天便带着些东西登门,有时是新买的安胎药材,有时是几块裁好的细棉布,有时只是一碟自己做的点心。
她每次来也不久坐,只跟林宣说一会儿话,看看他气色如何,问问孩子近况。若是赶上他正在做小衣裳,她便凑过去看几眼,偶尔指点一两句针脚,然后又退开,像是不愿意打扰太久。
有一回她见林宣在裁一块藕荷色的棉布,便走过去看了几眼,轻声说:“这料子软,贴身穿好。只是领口若是再收窄些,会更暖和。”
她说完便住了口,像是怕自己说多了。林宣低头看了那领口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片刻后把布往她那边递了一下:“那你帮我比比。”
温静婉怔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俯身比了比领口的尺寸,动作很轻,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比完了,直起身来,把布料还给他:“这样就好,再收一点点就行。”
林宣道了一声谢,低头继续裁。温静婉没有再久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便起身告辞了。林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件已经剪出轮廓的小衣裳,忽然觉得,有个娘亲很好。
到了腊月二十七,朝廷封了印,翰林院也终于歇了。程愫散值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林宣正在灯下叠新做好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手里的包袱:“拿的什么?”
程愫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两匹细棉布,一封赏银,还有几包腊肉和干果。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数了一遍:“布是衙署发的,银子是俸禄加的年节赏赐,按规矩新进官员也能领一份。”
林宣伸手摸了摸那匹细棉布,又看了一眼那封银子:“倒也不少。”
程愫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把剩下的腊肉和干果递给林娘子去收起来。
林宣坐在灯下,把那封银子收好,又把那两匹细棉布叠好。他没有停下,又拿起笔,在桌边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家信。
他写了这段日子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写了林虎和林娘子都很好,程愫在翰林院做得也安稳,还有他有身孕的事,又写了刚认回亲娘的事。
他还特意加了一段,说温静婉待他很好,周叔也厚道,周嘉佑那孩子虽年轻,却是个实心眼,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
他还特意提了一嘴林虎他娘一路上的照料,说在京城也多亏她照应,让家里人不用惦念。剩下的就是满满的对程家人的关心与问候。
程愫也坐下来写了几页。最后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又用火漆封了口。
随着这封信一起寄回老家的还有林宣提前准备好的年礼。
林宣备下的年礼,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的。他虽不常出门,可心里早就算好了日子。他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写了下来。
给爹的是一双厚实的皮手套,冬天在院子里干活时戴着暖和;给娘是一块料子厚实又软和的长棉披风,天冷可以裹着;给程莲香和程穗儿几个姐姐的是各一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包蜜饯、一包糕点;给家中孩子的是一套京城时兴的泥人,有老翁钓鱼、小童扑蝶,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有木头雕的小马、小老虎。
旁人家也没有落下,比如李老二家、程有田家这种来往比较亲厚的,他各备了一包干果和两封点心,托程家人转交。全是些实用的物件,不铺张,也不寒酸。
年礼装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信纸压在箱盖内侧。程愫让人把木箱搬上驿站的车时,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屋后,程愫问了一句:“会不会太多了?”林宣道:“不多。他们收到,会高兴的。”
腊月二十九,驿站的车赶着年前最后一批要送的东西出发了。马蹄踏在冻实的官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今年程愫他们一家在京中过年,院中人不多,平日里请来做工的丫鬟都已经归家过年,家里只剩程愫、林宣、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四个人,相比往年老家过年时有些冷清,一时之间还有几分不习惯。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街巷里还挂着去年的灯笼残影,程愫与林宣在家中吃了汤圆,又沿着巷口走了一圈消食,暮色中的余寒犹在,却已透着春意。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场平静会如此短暂。
正月十七,朝廷突然传出消息,皇帝驾崩了。消息来得极快,像冬日里一场毫无征兆的冰雹,砸的人猝不及防。
翰林院即刻收到急令,凡在京官员一律着素服入朝,程愫换好衣裳出门时,天色还没亮透。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那些寻常的吆喝声与叫卖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穿过巷口的声音都比往日更加清晰。
第155章
程愫这个品级的官员还够不到去金銮殿上朝的资格, 但也要在值房候着。
他坐在值房里,核对上一季度的实录底稿。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枝丫伸向低垂的云层, 传话的吏员站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便退下了。
程愫在案前坐了片刻, 放下手里的笔,沉默了一会。皇帝也算他的座师, 他一届状元郎, 是天子门生,一朝天子一朝臣,等新皇即位, 不知道还能不能想起他。
据他所知,皇帝不是年老体衰, 不是久病缠身, 而是壮年猝然离世。消息来得急, 像一阵骤然刮过的风, 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封好的奏章、还没拟完的诏书、还没定论的朝议,都吹得凌乱,也吹的人心散乱。
而更重要的是,皇帝尚未立储。大皇子今年刚满十八, 不是嫡出, 母家并不显赫。
嫡出的三皇子才十二岁, 年幼,却占着正统之名, 可也正因为年幼,此时并不能亲政。其余几位皇子都还小, 也都是一样的情况。
朝中暗流涌动,程愫虽入仕不久,也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尚未完全涌出却已经在水面下暗暗搅动的水流。在这样的时候,他这样出身寒门、新入朝堂的官员,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推上前台的人。
他没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可以倚仗,也没有太多的人脉可以周旋,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出错,不站队,不落把柄。
傍晚散值前,掌院学士赵大人把他叫去值房说了一会儿话,语气比往常更轻了些:“你虽入仕不久,但你在翰林院做事一向稳妥,我也看在眼里。如今朝中局势未定,有些事,少说多看,别急着表态。”
程愫应了一声。赵大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不必多说,只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忙了。”
程愫道了谢,退出值房时,廊下的暮色已经比往常深了许多,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回住处时,院门已经虚掩着。他推开院门,看见林宣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小衣裳,见他回来,一手扶着腰,走过来关心道:“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可是事务繁忙?”
程愫把外袍脱下来挂好,在他旁边坐下:“值房里有些文书要赶。你身子如何?”
林宣摸了摸小腹:“今天他动得比昨天勤快。大夫说是好事,说明孩子有劲。”
程愫轻轻碰了碰那件小衣裳,“嗯,咱们的孩子,肯定健康可爱。”
林宣有些担心,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毕竟皇帝驾崩是大事,他这等小人物,也只能盼着自家相公平平安安,不受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