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认真地道:“愫弟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外放历练不是什么坏事。我听说那些能臣干吏,大都是从地方上一步步做起来的。只要他在安平县做出实绩来,日后回京也更有底气。”
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轻巧,便补了一句,“不过那地方确实偏了些,若是有什么需要家里帮衬的,咱们也得想办法。”
程万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说得没错,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愫儿那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
钱氏把手里的信折好放进信封,小心收起来,这些年他们寄回来的每一封家书她都留着。
“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咱们再担心也没用。等他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自然会写信回来。”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边的事料理好,不让他分心。”
“是这样的道理。”程秋菊道,“只是安平县那地方也是个穷乡僻壤,不如咱们多买点东西找人给小弟他们带过去一些吧。”
“秋菊说的对,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钱花,没道理咱们都在家享福,让你弟弟一家在外面吃苦受罪。”
不仅程万山收到了家书,罗先生这边也收到了。他心里还记挂着他这个关门弟子,虽然自己一把年纪了,但对这个小弟子他总是宠爱有加。
收到他的信,罗丰很高兴,这臭小子总算还记得他。
他先看到信的开头几句,是寻常的问候,说自己一切安好,说林宣和孩子也都平安。他便放下心来,慢慢往下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外放”二字上。
他看完了那句,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信纸平放在桌上,眯起眼,又看了一遍。愫儿说的那道调令写得极官方,什么“国之所需,举贤任能”,可罗丰在官场待过,如何看不出来这是有人故意使绊子?把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正正经经的编修,调到那种受灾还有饥荒的地方去做县令,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压是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沉声开口道:“什么狗屁调令!”
他放下信纸,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把一个六元及第的国之栋梁,打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去,这么明显的使绊子都看不出来?”
小童云生正好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听见屋里传来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跟在罗丰身边好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样大的火。
他顾不上手里的茶盘还冒着热气,快步走进门,看见罗丰正靠在椅背上,信纸摊在桌面上,手指捏着纸沿,指节泛白,“先生,您消消气……”
云生小心翼翼地上前,把茶盏放在桌角,声音放得很轻,“您年纪大了,大夫说了不能动怒……”
罗丰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封信。
他慢慢往下看,看到后半段时,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信上写道,程愫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自称姓杨,是京城人士,程愫也是偶然得知对方曾说与罗丰早年有师生之谊。
这人身份还不低,竟然出自弘农杨氏,在京城的名气也很大,但程愫有些疑惑,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有收过这么一个弟子。所以趁着这次写信的机会,他专门在信中提了一句。
罗丰看着看着又笑了,这孩子机灵的很,估摸着也是试探,他自是一点亏都不吃的。就算去了那苦寒之地,以他的本事,想必也能生存的很好。
……
程家人正在商量给程愫他们送东西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时的他刚抵达安平县的地界。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重,越往南走,路边的庄稼地便越显出荒凉的模样来。有些田里还立着枯黄的秸秆,被风吹得七倒八歪;有些干脆空着,像是连种都没种下去。
听说前一阵这里下了一场雨,解了旱灾的危情,但地里基本上都颗粒无收。
林虎赶着车,放慢了速度,偶尔回头朝车棚里说一句:“程大人,前面就是安平县城了。”程愫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郭轮廓,瞧着的确是荒凉。
安平县的城门比程愫想象中更矮旧一些。城墙上有些砖已经松动,几处墙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城门口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模样的人进出,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急着赶回自家去,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林虎赶着马车穿过城门洞时,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晃了几下。进城之后,程愫掀开帘子环顾四周,整个县城都看起来很萧条。
问了去县衙的路之后,程愫让林虎朝着县衙的方向赶车。
县衙在城北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门口的石阶已经磨得发亮。两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安平县衙”四个字,笔迹还算周正。
马车刚在门口停稳,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衙役模样的人。
那中年人瘦长脸,颧骨微微突起,一双眼睛有些凹陷,但不显得精神不济,反而透着一股踏实沉稳的气息。
他走到马车前,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些沙哑:“敢问可是新上任的程大人?”
程愫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拱手回礼:“正是。请问你是?”
那中年人忙道:“下官姓吴,单名一个清字,是本县主簿。听闻大人近日到任,已在此恭候多日了。”
他身后的衙役也上前行礼,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干瘦,但腰板还直。吴主簿侧身引路,又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县衙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但尚且能住人,热水也已备好。”
程愫点了点头,回身掀开车帘,先把程憬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扶着林宣下了车。
林宣的脸色的确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精神还好,下车后站稳了,朝吴主簿点了点头,像是打过招呼了。
吴主簿领着他们从侧门进了县衙后院。院子不大,青砖地面,角落有一棵有些年份的老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后院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门窗都是新换过的,窗纸上还透着浆糊的痕迹,连门槛都像是被仔细擦过,边角处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清干净的尘土。屋里的桌椅也像是临时添置的,边角还带着新木料的气味。看来这个吴主簿的确没少费心。
有林虎和他娘林娘子帮忙卸东西,这速度就快的多。程愫看吴主簿一直没走,就猜到他有话要说。他等安顿好之后,过来与吴主簿说话:“吴主簿,可是有什么话也要跟本县令说?”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走到程愫面前开口:“程大人,安平县的情况……比您想象的可能要更差一些。今年的旱情,全县十三个村子,有七个村子近乎绝收。入冬后又闹了饥荒,流民越来越多。先前那位知县,就是因为没能控制住局面,才被革职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怕这些话把新来的大人吓着,连忙补充道:“不过大人既然来了,下官定当全力辅佐。有什么差遣,大人只管吩咐。”
吴主簿这么着急跟他说安平县如今的情况,可见也是个办实事儿的。若是一见到他就溜须拍马,曲意逢迎,那他反倒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程愫听完,没有急着接话,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吴主簿,明日你先让人把全县的户籍册子、田亩账册、历年赋税记录都整理出来。再把七个绝收村子的情况,详细写一份,明日给我。”
吴主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拉回神,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
晚饭是林娘子做的。灶房不大,好在锅灶都是好的,她带了些干粮和腊肉,又从院子里摘了几把冬白菜,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菜粥。
粥熬得稠稠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在暮色里散开来,把一天的疲倦也一并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