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早就换了宅子,现在住的是京城最好的地段一座五进的宅子,如今每天都有很多人递拜帖拜访。
宅子在东城,离皇城不远,门前两棵迎客树,石阶铺得平整,朱漆大门一开,里面是五进院落,亭台廊庑,花木扶疏。
程愫本不想搬,觉得原先城南的小院住惯了,可皇帝御赐的宅子,没有空着的道理。
林宣带着林娘子把家里上下打理了一遍,前院做客厅,中院住人,后院辟出一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和几棵果树。种地种习惯了,地不能荒着,种些东西心里踏实。
封诰命的旨意是开春后下来的。一品诰命,本身就是稀罕的东西,落在林宣头上,便更稀罕了。
哥儿得诰命,本就极少。前朝有过几例,都是武勋之家,夫为名将,妻为哥儿,那是拿命换来的。
林宣的诰命,却是程愫在朝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朝野上下传了一阵,有人叹,有人酸,可叹归叹,酸归酸,谁都知道程愫如今的份量。
内阁首辅兼太子少师,圣上面前第一得用的人。程愫不结党,可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多少都与他有些往来。他从不主动求人,可别人求到他门上,只要不违原则确有困难,他也从不推拒。
拜帖每日都有几封,有时十几封,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递来的,说想登门拜访程夫人。林宣起初不大习惯,他这些年虽然跟着程愫在京中住着,可来往的人家不多,也就是温静婉那边常走动,赵明月时不时来坐坐,旁的应酬能推则推。
可如今推不掉了。他是一品诰命,按规矩,逢年过节要进宫朝贺,各府之间的走动也不能全然不理。他便挑了几家合得来的,偶尔来往一二。多数帖子还是压着,让林娘子替他回了。
谢家便是那些被压着的帖子里的常客。
谢家在京城是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两任尚书,一任侍郎,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如今的谢家,在朝中虽不如从前显赫,可根基还在,子弟中也有几人做着不大不小的官。
林宣的生父谢辰,是谢家嫡次孙,当年娶温静婉,后来和离,然后把原来的一位妾室扶正了。
林宣回京这些年,从未与谢家有过往来,谢家也没有找过他。可自从程愫升了工部尚书,谢家的夫人小姐们便忽然记起了林宣这个“谢家的孩子”。
逢人便说,那程尚书的夫人,是我们谢家的血脉。又说他眉眼像谢辰,又说他小时候如何如何,仿佛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今年程愫封了首辅,林宣封了一品诰命,谢家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变了副嘴脸。从前是“谢家的孩子”,如今成了“我们家宣哥儿”,逢年过节,帖子递得比谁都勤。
有几个谢家的姑娘,年纪跟林宣差不多,从前在别家的宴席上远远见过林宣,连招呼都不打,如今却托人递话,说想上门拜访,说都是一家人,该多走动走动。
林宣拿着那些帖子,一封一封地看,看完心里一股怒气涌了上来。先前相公还任尚书的时候那些人就总爱与他攀关系,他都忍了,毕竟的确不与他们往来,最重要的是他怕给相公添麻烦。
可如今相公成了首辅,他也有了诰命,对方反而变本加厉了。
程愫散值回来时看见了那些帖子,问了一句:“谢家的?”
林宣点了点头。
看自家的夫郎脸色不太好看,便知晓是被气着了,把人绊搂在怀里,声音温润:“这是怎么了?谢家人招你了?”
“嗯,从前你做尚书时,他们就总爱说那些闲话。现在更变本加厉了,真是看人下菜碟。从前刚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上门来认亲?现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是他们谢家人,真是好话都被他们说了!”
外头那些夫人小姐间的闲话,程愫是不知道的,他每日里光公务都忙不过来,还时不时的被皇帝叫进宫里陪侍,忙得很。
如今听到夫郎这么说,他的脸色微变,谢家的人真是给脸不要脸。平日里朝堂上遇见了谢家人,总是时不时的来跟他套近乎,都被他冷言怼回去了,没成想后院的那些女人哥儿们更碎嘴子。
“宣哥儿不用担心,我来解决。保证过几日他们就不敢这么说了。”
林宣点点头,表示安全感满满。他知道有难处只要与相公说,他都会解决。但他有时候也怕给他添麻烦,毕竟他的相公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务,每次都要到深夜才忙完,也很辛苦。
过了几日,温静婉过来看程憬,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像是无意间提了一句:“谢家的人找过你了?”
林宣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温静婉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那家人,你不见也罢。当年他们把你弄丢,我都查过了,就是谢辰那个妾做的。丢了之后他都没想找过你,后来你回来了,他们也没认过。如今你得了诰命,倒成了他们家的孩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林宣,“你不用顾虑什么。你如今是程家的人,跟谢家没有关系。他们若再攀关系,叫我听见了我必定骂的他们狗血淋头。”
林宣低着头,把茶盏放在温静婉面前,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放心吧娘,我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会骂回去的。”
过了几日,郡王妃办了个赏花宴,邀请了许多世家夫人和官家夫人,让他们携同家里的适龄子女赴宴,其实也是为了给小郡王相看小郡王妃的。
郡王妃的赏花宴设在城东的别院里,三进院落,前厅待客,中院赏花,后院设席。帖子是半月前递来的,林宣本不想去,可郡王妃是宗室里的长辈,面子不能不给,便应了。
那日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不张扬,却干净清爽。程愫今日要去宫中,顺路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早去早回,他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别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廊下挂着各色绢花,院子里摆了十几盆名品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正盛。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花前说话,小姐们则聚在回廊下,低声笑着。
林宣进去时,有几个相熟的夫人朝他点了点头。温静婉也来了,正跟一位老妇人说话,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林宣走过去,在温静婉旁边坐下。
谢家的人来得比他早。谢家大夫人钱氏,是谢辰的嫂子,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位侄女,正坐在花厅另一侧喝茶。谢辰继室赵氏是妾室出身,郡王妃看不上她,又知晓温温静婉和林宣与谢家的这档子旧事,连帖子都没给她发。
毕竟林宣现在可是首辅夫人,那位首辅可了不得,权势滔天,皇帝眼前的红人,谁是芝麻谁是香瓜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钱氏看见林宣进来,目光便一直追着他。等林宣落了座,便带着两个女儿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比茶水还温:“宣哥儿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她说着,便在林宣旁边坐下来,又回头朝两个女儿招了招手,“过来,见过你们哥哥。”
两个谢家姑娘走上前来,朝林宣福了福身,一个叫宣哥哥,一个叫哥哥,叫得热络。林宣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应声。
钱氏像是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小时候的事,我们一直惦记着。当年你走丢了,你祖母哭了好几个月,满京城地找,可就是找不到。后来你回来了,我们本想上门认亲,可又怕打扰你,便一直没敢去。如今好了,你也得了诰命,咱们一家子总算是团圆了。往后该多走动走动,你那些兄弟姐妹,都盼着见你呢。”
她说着,朝不远处另一桌的几位谢家子弟努了努嘴。那几位正朝这边看着,像是等着被叫过来。
林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可茶盏落在桌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但却自有一股威势,让钱氏的话顿了一下。
林宣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冷淡:“谢夫人,您方才说团圆。我想问一句,我走丢的时候,你们真的找过我吗?”
钱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怎么没找过?你祖母——”
林宣打断她:“我走丢的时候两岁,被卖到千里之外,养父母对我非打即骂。我十岁那年状告养父母,在县衙门口跪了一整天。那时候你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