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其实并不平静。
两个月前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陛下一句也没有提起过。程愫不知道那封折子是留中了,还是批阅之后压下了,又或者是陛下在等一个时机。他只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弹劾他的是敬王门下的一位御史,姓崔,五短身材,嗓门却极大。他从都察院的班位上跨出来,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地参了一本。
奏疏的内容大致是说,工部尚书程愫之父程万山,早年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欺瞒官府,按律当以欺君之罪论处。
程愫身为朝廷正三品大员,明知此事而不据实上报,亦有包庇之嫌。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字字句句都往“欺君”二字上扣,摆明了要把程愫父子一同拉下水。
殿内一片寂静。程愫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有几个人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敬王那一派的人,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们选在大朝会发难,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若是程愫没有提前递那封折子,此刻必然被打个措手不及。崔御史的奏疏有理有据,有律法可查,有人证可寻,程愫只要回一句话答不上来,就会被扣上“欺君”的罪名,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可程愫没有慌。
他等崔御史把话说完,等殿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才从班位上跨出来,朝御座方向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臣有本要奏。”
新帝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他听见崔御史的弹劾,也看见了程愫出列。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程愫开口。
程愫直起身来,声音平稳:“崔御史所参之事,臣不敢辩驳。臣之父程万山,确实在三十年前收留过一名女子。彼时臣年幼,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入仕之后,也从未主动向父亲问及此事,直到今年收到家书,父亲在信中详细说明原委,臣才得知此事的始末。臣收到信后,第一时间写了一份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陈述清楚,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的副本,双手呈上。殿前太监接过去,递到御座前。新帝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崔御史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崔爱卿,你方才说程万山窝藏罪臣之女,隐姓埋名三十余年。你可知道,这三十余年,程万山都在做什么?”
崔御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这么问。他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回陛下,臣……臣只查到程万山曾在成安县经商,后搬回程家村种橘为业。其他的,臣……”
新帝没有等他说完,便转向户部尚书游毅:“游爱卿,成安县这些年上缴的赋税,你是清楚的。你跟朕说说。”
游毅出列,拱手道:“回陛下,程家村所在的成安县,近十年的赋税比前二十年翻了将近两倍。其中程家村的贡橘、橘园改良、荒田开垦,都是成安县的大宗进项。臣查过户部的册子,程万山自搬回程家村以来,每年按时缴纳赋税,从未拖欠过一两银子。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救济乡邻。成安县令在前年的考评里专门提过一句,说程家村是全县的模范村,程万山本人也多次被乡里举为‘善民’。”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崔御史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新帝把那封折子放在御案上,目光从游毅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程愫身上:“程愫,你父亲收留秋氏之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程愫道:“回陛下,臣是今年收到家书后才知晓的。臣收到信后,立刻写了折子呈给陛下,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明。臣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让父亲替臣遮掩。”
新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件事,朕两个月前就知道了。”
殿内哗然,崔御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程愫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如常。
新帝看着他,又扫了一眼殿中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语气平淡地续道:“程爱卿两个月前就递了折子,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清楚了。他没有瞒,没有躲,没有等到别人参他,他自己就把事情上报给了朕。这样的人,若是被你们说成‘欺君’,那朕倒想问一句,天底下有哪个欺君的人,会自己主动把把柄递到朕面前来?”
殿中鸦雀无声。
崔御史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皇上这是摆明了要护着程愫了,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啊!
敬王那一派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再站出来附和。
新帝看了崔御史一眼,语气凌厉:“崔爱卿,你参程愫窝藏罪犯、欺君罔上。可朕问你,程万山收留秋氏,是在三十年前。彼时程愫不过几岁,他知道什么?后来程万山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可曾用秋氏的身世做过任何文章?可曾仗着这个身份谋过一分好处?都没有。他老老实实种地,安分守己交税,逢灾年还主动捐粮。这样的人,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朕看在他这些年做的实事上,看在程愫在工部为朝廷办的那些差事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崔御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臣……臣知罪。”
新帝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想想,都察院的御史,是该参那些贪赃枉法的人,还是该参一个种地的老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程愫,语气缓和了一些:“程愫,你父亲的事,朕不追究,但这事说到底也是违反了律令。你父亲年事已高,就罚你代父受过,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程愫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之后,程愫走出奉天殿,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得殿前的青砖地一片明晃晃的。他站在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有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快步走了。敬王那一派的人,早已灰溜溜地散了。他们现在可算是看明白了,罚俸半年算什么惩罚?这位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想动他,可是难的很了。
程愫没有去看他们。他沿着长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从今往后,敬王再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已是不可能了。
况且敬王早就有不臣之心,就因为他是皇帝的亲兄弟,不想落得个手足相残的名声,这些年才一直忍着他。现如今有这种机会打压他,皇帝自然不会放过。
经此一遭,程愫的地位不仅没有动摇,反而更稳固了。
他身为工部尚书,并没有局限于工部,还提出了一些让户部震惊的建议和决策。皇帝惊叹他有大才,有时候下朝后还会把他叫到御书房聊一聊别的。
前世身处信息爆炸的时代,程愫的见识自然要远超于他。
虽然大胤现如今兵强马壮,但那也是这几年才积累下来的。如今的皇帝正值壮年,周边有几个小国时不时的骚扰边境,他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但总是遭到一部分主和派朝臣的反对,让他不得不搁置下来。
程愫也是在闲聊时随便说了些他所知道的钱是历史上一些坑邻国的事例,没成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番对奏之后皇帝觉得程愫是个佣兵的天才,又将他提拔了一下,把人直接放进了内阁预备役里。
其实也算是名正言顺的,不然朝堂上那些御史指定又要说三道四了。毕竟程愫本来就是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出身,入内阁没什么毛病。只是期限比较短,才入朝为官几年啊,就混到了内阁的位置。
但也不妨碍人家有大才,年纪轻轻能混到内阁,那是人家的本事,旁人最多也就是酸几句罢了。
几年之后,没费太多兵力就说服了周边几个小国,皇帝大为高兴。封程愫为内阁首辅,加封太子少师,以后他也是登基,他便是帝师了。
这也是大胤历史上有史以来第一个寒门之身成为内阁首辅兼帝师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