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286)

2026-10-18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着。秋姨娘来程家的时候,他才几岁?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话不多,手很巧,会做一手好针线。还认识字,像是读过书的。

  后来家里败落,她跟着一起吃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后来长大了,他知道她身世可能不太清白,可他从没细想过。

  那时候他只顾着读书、种地、还债,哪里有余力去查一个姨娘的来历。如今父亲在信里说,她当年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查实,按律是要抓回去的。

  而敬王的人,已经查到了程家村。

  程愫把信重新折好,走到旁边的油灯处点火,没一会儿这封信就化为了灰烬,被他扔在了火盆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思索这个要做些什么好。

  然后他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要回信给父亲。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要说什么?说放心,我会处理?可他怎么处理?说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可父亲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打听秋姨娘的身世,这事若是有心,便不难查。况且查这件事的人,很有可能是敬王。

  说干脆把秋姨娘送走?可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在程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能去哪里?

  去服软?可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哪一个愿意就此善罢甘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年,在成安县,在安平县,在京城,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是踏踏实实的。他修的路、挖的渠、烧的琉璃、造的水泥、印的书、制的盐,每一件都是给天下人做的。

  可如今有人要拿一件陈年旧事来扳倒他,那件旧事甚至不是他做的,是父亲当年的一时心软。他睁开眼睛,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父亲大人放心,此事儿子已有计较。秋姨娘的事,请父亲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儿子在京城自有安排。家中一切照旧即可。”

  他写完,搁下笔,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他叫来林虎,让他把信送到老家去,加急。

  林虎接过信,看了一眼程愫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了。

  程愫重新坐回案前,把案头那份河道图纸翻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尺寸和工料的细线上,可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敬王查到了秋姨娘,就一定不会只查这一件事。他会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挖程家村,挖成安县,挖他在安平县那几年做的事。

  他得抢在敬王动手之前,先把这件事处理掉。怎么处理?他目前还没想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坐以待毙。

  傍晚散值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林宣正在灶房里做饭,程憬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大字,已经写满了半张纸。

  程愫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程憬写的字。那孩子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墨渍,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高兴的喊道:“父亲,你回来啦!”

  程愫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墨,在他旁边坐下来。林宣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跟他说着这几天的家常。

  程愫听着,时不时笑着附和几句。现如今林宣已经是朝廷三品大员的夫人了,很多社交场合他都得去。见识的人和事多了,处事上也变得越发稳重起来。

  程愫没跟他说秋姨娘的事,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怪不得总觉得秋姨娘跟别的姨娘不同。他有文化,会识字,又是官家小姐,也就是落了难,才会看上他爹。

  说的不好听其实也不是看上他爹,而是寻求一个庇护所,能够保命活下去的地方。这些年在程家,秋姨娘为人倒是本分老实,他爹的后院好几个姨娘,从没见她惹是生非过。

  况且这些年,她也是真心对待程家人的。就是看在八姐姐的份上,他也会帮的。

  秋姨娘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件事的走向不在于敬王查到了什么,而在于陛下怎么看。

  敬王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无非是两条路:一是参他程愫“隐瞒罪臣家眷,欺君罔上”,二是参他父亲“窝藏逃犯,目无王法”。可这两条能不能立得住,得看陛下信不信。

  这位陛下是个明君,心里自有一套成算,这一点程愫比谁都清楚。这五年他在工部,每一件差事都是直接对陛下负责。陛下批他的折子,从来不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看的都是大局。

  河道修得对不对,盐政改得好不好,印刷术推得快不快……陛下关心的是这些事能不能让国库多进银子、让百姓少受些苦。

  秋姨娘的事,说到底是一件陈年旧事。父亲当年收留她,是出于善心,彼时程愫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连秋姨娘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父亲带着一家人搬回程家村,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既没有拿着秋姨娘的身份去结交什么人,也没有用她的身世谋过一分私利。

  这些年父亲在老家安分守己,把橘园越做越大,成了全县乃至全府的榜样,连府志里都记了一笔。那些橘子每年往京城送,贡橘的名声传上去,户部那边查过,税银一分没少交。这样的父亲,就算当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那又如何?

  只要他将秋姨娘这事如实上奏,到时候敬王再想拿来做文章,那便是别有用心。

  况且这事是他爹年轻的时候做的,那时候他还小,能知道什么?皇上就算要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罚的太重。况且他爹这些年一直在老家呆着,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老实本分,现如今京城里的贡橘都还多亏了他爹,他又是皇上信赖的臣子,这事主要看怎么写了。

  从前读书时学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官员写的一封陈情表,言辞恳切令皇帝动容,他也可以效仿,晓之以情动之以礼,这事儿自然而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程愫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便定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这一回,他没有犹豫,落笔便写。

  他写的也是陈情表,写的是父亲当年收留秋姨娘时的情形。

  一个中年商人,在外地经商,路遇一个落魄女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问她来历,她只说家中遭了变故,父母皆亡,只身一人逃出来的。父亲不忍见死不救,便将她带回家里,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彼时程愫年幼,尚在襁褓之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后来家境败落,一家人搬回老家,秋姨娘跟着吃苦受累,从无怨言。

  父亲也从未向外人提起过她的身世,既没有拿她做过任何文章,也没有用她谋过任何好处。这些年父亲在程家村种橘为业,带领乡邻改良荒田,每年上缴赋税从不拖欠,逢灾年还主动捐粮捐银。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当年收留一个可怜女子是一桩罪过,那这罪过,也早该被这些年实实在在的善行抵过去了。

  他又写自己。他在朝这些年,从未因私废公,从未结党营私,从未在任何一个位置上为自己谋过私利。

  他在安平县救灾民、修水利、开荒田、烧琉璃,把一座闹饥荒的县城从荒芜里拉回来。他在工部推印刷、改造纸、提纯盐,每一件都是为朝廷着想,为百姓做事。

  这些事,陛下是知道的。他程愫不敢说自己有多大功劳,可他敢说,他从未辜负过陛下的信任。

  如今有人拿一件三十年前的旧事来做文章,他不敢欺瞒陛下,也不愿让父亲晚年因此受辱。因此他据实上奏,请陛下明察。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落笔时手很稳,字迹端正,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把那封奏折小心地折好,装进封套,打算明日呈上去,这事宜早不宜晚。

  这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可能会被留中不发,可能会被陛下批回来问几句。他现在是三品大员,折子能直达皇帝手中。

  无论结果如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没有隐瞒,没有推诿,没有把父亲推出去顶罪。若是情况真是最糟糕的一种,也不过是回乡种田罢了,反正现在也有家业,晚年生活也不会太差。

  两个月后,朝堂上果然有人发难了。

  那天是大朝会,六部九卿齐聚奉天殿,新帝端坐御座之上,殿内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响。程愫站在工部的班位上,手里攥着笏板,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