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腰间束着皮带,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还拿了几样简单的绳套工具,脚上是结实的兽皮靴子,沾满了泥雪。
他的脸有几分铜黑,大概是常年在山里走动,被山风吹的有些粗糙。但眉宇端正,一双眼睛在看见他们时,先是警惕,而后看见对方是几个姑娘家,还有哥儿,随即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的柴捆,全是手臂粗细而且劈砍整齐的硬木柴,干燥得很,一看就是上好的柴火,在这时节极为难得。
这是石默今天一天的收获,他是个猎户,眼看就要过年了,山上的猎物不好寻,他索性到山里面人迹少见之处多捡了一些干柴,拿到镇上也能卖不少钱。
“你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青年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这里离程家村最近,他也是猜测着问的。
程杏儿是他们几人中最年长的,这时候站出来主动开口道:“是,我们是山下程家村的。”
“我姓石,叫石默,是前头清河村的猎户。”他肩膀动了动,将那巨大的柴捆更稳地扛住,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刚才回他话的程杏儿身上。
程杏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下意识扭过头去,拉了拉自己的头巾。
石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直,赶紧移开眼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暗红。
他笨拙地开口解释道:“我、我刚从那边山坳过来,那边有片背阴的崖壁,下面有些往年倒伏的老树,还算干爽。冬天猎物不好打,就顺手收拾点柴火。”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们手里空荡荡的绳子和小筐时,明白了什么。
看着程家姐弟几乎空手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实诚地说:“这会儿山里好捡的干柴确实不多了。菌子野菜更是没有。你们……是来找柴的?”
程愫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的猎户。见他举止稳重,目光清明,没有一般二流子的油滑气,言谈也实在,便上前一步,仰头道:
“石大哥好,我叫程愫,这是我的几个哥哥姐姐。家里柴火快用完了,还没顾得上到镇上买。想来碰碰运气,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山货。看来是我们想简单了。”
石默心里又一阵惊讶,原来他就是程家村那个程愫。程愫为他和离的二姐姐仗义执言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当弟弟的维护姐姐,说明他是个好弟弟。
他点点头:“程小兄弟说得是。这季节,山里寻山货不易,柴火也难捡。”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沉重的柴捆,悄悄看了程杏儿一眼,又飞快的把眼神挪开。然后将柴捆小心地靠着一块大石头放下,柴捆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这儿柴多,一个人也背不了太多下山。你们要是不嫌弃,分些去。”
他说着,不等程家姐弟反应,就动手解开捆柴的麻绳,利落地从里面抽出足足二三十根品相好又相对细些方便背负的干柴,很快重新拢成一小捆,用剩下的一截绳子麻利地绑好。
“这怎么好意思!” 程穗儿连忙摆手,“这都是石大哥你辛苦捡的。”
“没事儿,山里的东西,谁用不是用。而且我那柴还多着,不缺这点。” 石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将那小捆柴递过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程杏儿,见她正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触,石默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垂下眼,耳朵尖却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些:“拿着吧,天冷,早点回去。”
程杏儿看着那捆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干柴,又看看青年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脸上写满了诚恳。
她伸手接过柴捆,确实比看起来还要沉实,低声道:“多谢石大哥。但这柴是你辛苦捡的,我们不能白拿。就当是我们向你买的,这钱你拿着。”
程杏儿出门带了荷包,荷包里装的有她绣帕子挣的银钱,虽然没多少,但买这点柴用还是够的。
石默却没接,他推拒道:“不用了,这么点儿柴也不值什么钱。”
说完他重新背起他的那捆柴,仿佛想立刻离开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地方,“那个、山路滑,你们下山小心,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脚步匆匆的走了,程杏儿还愣在原地,她还没把赢钱塞给他呢。算了,若是下次有机会遇见,再还给他吧。
直到石默走远,程穗儿才道:“这个石大哥,力气好大!人也好!”
程愫也感慨:“是啊,这柴可真不错,又干又硬,比我们在山下捡的强多了。这人看着也实诚。”
程愫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他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他觉得这个叫石默的猎户,眼神干净,举动坦荡,应当是个靠得住的人。
至于石默的局促……十岁的程愫眨了眨眼,将其归类为“山里人淳朴,不擅与外人打交道”。
程杏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柴捆往自己肩上试了试,调整到一个更省力的位置。
她从前很少做这种粗活,乍一背还有一些不适应。但她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
林宣倒是主动提出他来背,他虽然比程杏儿小了三岁,但个头却比她高一些,身体也更结实一些。
但程杏儿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年长的,不能让几个小的看了笑话,就拒绝了。最后几个人商量,若是背不动了就换人,不要勉强。
下山的路上,程穗儿不住地打趣她姐程杏儿,两人只差两岁,平日里关系极好,她在程杏儿面前说话也没大没小。
“姐,你刚才是没看见,那石大哥的眼睛都要长你身上了,肯定是被我这漂亮美艳的姐姐给迷住了!六妹,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程雅宁也跟着点点头,“嗯……好像是吧。”
“六妹,你怎么也跟着你五姐胡闹?还有你,程穗儿,你别在这瞎说,败坏人家的声誉!而且你忘啦,你是有准姐夫的!小心这些话被你准姐夫听见,他该不高兴了。”
程穗儿撇撇嘴,“哎呀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要她说准姐夫身子骨也太弱了,个头比着人石大哥差远了,而且性子她也不太喜欢。可谁让自家姐姐中意呢。
程愫和林宣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几个姐姐斗嘴调笑,仿佛一片岁月静好,他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上去。
“有了这捆柴,也算没白跑一趟。” 程愫说道。
林宣点点头,“嗯,那石大哥瞧着是个实在人,以后若是在山上碰见他,倒是可以问问他哪里能采到山货。”
下山的路不好走,灌木拦道,上来的时候好上,下去却容易脚滑。
林宣弯了下腰,示意程愫上来,“九郎,我背你吧。”
程愫有些脸红,他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要人背,羞耻,于是坚定的拒绝了。
林宣却有些失望,从前路不好走都是他背着九郎走的,怎么现在却不让他背了。
程愫不知道林宣的想法,他拉了一下他的手,说道:“阿宣哥,一会儿你先下,在下面接着我就行。”
“嗯,那你小心点。”
一路往回走,刚拐过一个山坳,踏上相对平坦的小路,前面就传来了说笑声。
是村里几个相熟的婶子,也刚从附近山林边角收拾完零碎活计,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提着耙子,正结伴往回走。领头的是来的路上遇见的崔婶子,嗓门敞亮,眼尖,老远就看见了程家姐弟。
程穗儿一见这阵仗,又开始撇嘴了。她平日里最讨厌出门就是因为这个,一出门总能遇见村里人说闲话。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这些碎嘴子的人搭话,可偏偏同在一个村里住,若是一直不开口,又该被她们编排不懂事了。
崔婶子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熟络的笑,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程杏儿背上那捆干柴上,“这是从后山捡的柴?这柴看着可真不赖!又直又干,是硬木吧?”
旁边李婶子和王寡妇也凑了过来,啧啧称赞:“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能捡到这样好的柴,可不容易!杏丫头力气见长啊,背这么大一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