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在镇子东头,铺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上面写着文墨轩三个字。程愫推门进去,一股纸墨混着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掌柜一人,正伏在案后用细毫批改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曾在镇上小有名气的程愫。
他倒没有拜高踩低,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程少爷,这是想买些什么?”
程愫先看纸。这边书铺便宜,从前原主极少来这边的书铺,也不知这里的纸墨价格几何。
柜台里搁着几叠纸,分了好几种。他伸手摸了摸,挑最寻常的那种毛边纸,略黄,粗糙,洇墨,但便宜。
“这纸怎么卖?”
“一刀五十张,九十文。若零买,一张两文。”
程愫在心里飞快盘算:九十文,够买近四斤半盐了。他抿了抿唇:“要半刀,二十五张。”
掌柜取了纸,卷成筒,用麻绳扎两道。
程愫又看墨。小指粗细的墨条,三寸来长,用剩的半截也卖。他要了一锭新墨,又补了两支羊毫。笔杆是竹的,笔毫不算顶软,但胜在耐用。
“墨三十五文,笔两支二十文,纸半刀四十五文,拢共一百文。”
程愫数钱的手顿了顿,怪不得农家子读书难,不仅束脩贵,这笔墨纸砚哪一样都不便宜啊!娘给了他五百文,买盐去了二十二文,还剩四百七十八文。这一下又去了一百文,只剩三百七十八文了。
林宣对这些东西不懂,他站在一旁帮忙拿东西,程愫还要买书,他原本想买《史录》,问过价,一套六册,刻本,要二两银子。
他连价都没还,直接略过,走到角落那架专放手抄本的柜子前。手抄本便宜得多,字迹不如刻本工整,偶尔有漏字或者墨污,但不影响读。
他挑了一部《史学通鉴》残本,只有三册;又挑了一部《左传节选》,一册;再加一本《后景书·食货志》的抄本,薄薄的,三十几页。
“这套《通鉴》残本,字迹还算工整,缺了卷十三到卷十八,不影响前后读。三册,一百二十文。”
程愫又问了那册《食货志》,掌柜说单卖,三十文。《左传节选》厚些,五十文。
三本,拢共二百文。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把《左传节选》轻轻放回架上。
“先要这两本。”
他把《通鉴》残本和《食货志》往前推了推,“《通鉴》一百二十文,《食货志》三十文,共一百五十文。掌柜,能再少些么?”
掌柜的叹口气:“手抄本利薄,实在少不了。这样罢,《食货志》算你二十五文,拢共一百四十五文。不能再少了。”
程愫付完钱,还剩下二百零三文。
林宣把两本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书脊的线有些松了,他小心地用指腹按了按,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两人刚踏出书铺门槛,迎面便撞上几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我说这是谁呢,这不是程家那位小少爷么?”
“他现在就是一破落户,已经不是小少爷了!”
这些声音拖腔拉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周明裕听见别人跟他说程愫在这里买书时他还不信,赶过来一看,还真是他。
“有什么事吗?”程愫冷声道。
周明裕比程愫大了四岁,与林宣年纪相仿。林宣长得好看,他从小就喜欢。可惜他是程愫的童养夫郎。林宣也处处避着他,让他看程愫更不爽。
从前在镇上他总与程愫互相攀比,两人结下了不少梁子。听说程家破产回了乡下,他不知有多高兴,就是可惜没看到程愫的落魄样。
“听说你家败了,搬回乡下去了。怎么,乡下还买不着纸墨,非得大老远跑镇上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附和,哈哈大笑。
周明裕往前又迈一步,低头睨着他怀里那两本书的封面,念出声来:“《通鉴》残本?还有《食货志》?”
他像是看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身后两人道,“看见没?一个被陈夫子拒收的人,在这儿买《通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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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程愫, 你认得全这书里的字吗?”
周明裕伸手戳了戳那本《通鉴》的封皮,“还是说,买回去摆在灶台边上, 当辟邪的黄历用?”
“我听说,”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你巴巴地提着束脩去拜陈夫子, 人家说你品行不好, 当即就给你拒了。怎么,程家少爷当了这许多年,还当自己是从前那呼奴唤婢的光景呢?”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 专往最软的肉里扎。
街边已有几个路人驻足,往这边张望。
林宣之前一直沉默地站在程愫身侧, 可对方说的这些难听话, 让他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火。他往前迈了半步, 把自己半个身子挡在程愫前面, “周明裕,你太过分了!”
周明裕愣了愣,他刚才一直顾着将矛头指向程愫,压根就没打量旁边的人。这会儿听见对方说话, 这才扭头看向旁边那张过于出挑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到过了。
周明裕呆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镇上有庙会, 他坐在自家包下的茶楼雅间里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无意间往楼下望了一眼。
人群里有个少年跟在程家那矮子身后, 穿着青布衣衫,脊背却挺得像山里的杉木。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隔着一层楼高的喧嚷,却也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打听到,那是程愫的童养夫郎。
童养夫郎。
这几个字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许久。
他本来还找机会在街上堵过他几回,可都被程愫这小子挡回去了,后来林宣便很少出门了。直到程家落魄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专门派人给他送信,问他愿不愿意去他周家做事,还愿意为他赎身,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他气的牙痒痒,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程愫那个小屁孩,值得他这么护着!真是岂有此理!
周明裕忽然笑起来。那笑不再是方才对程愫的轻蔑,里面掺着阴鸷,还有志在必得里裹着的嫉妒。
“我说程愫,”话说半截,他不再对着程愫,而是侧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林宣脸上,“你挡什么?我又不打你家少爷。”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宣没退。
周明裕离他更近了些,目光从林宣的眉眼描到下颌,毫不掩饰,像在估量一件落进尘埃的珍玩。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笑,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程愫耳朵里:“林宣,宣哥儿,长成这样,跟着个废物穷酸,荒山野地里刨食,图什么?”
林宣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明裕看见了,以为得逞,语气更添几分循循善诱的伪善:
“我打听过你。你五岁被卖进程家,名义上是童养夫郎,实际上不就是个白给的苦力?程家如今什么光景?几十亩荒地,一群妇孺,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加上这个……”
他朝程愫看去,“加上这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货色。”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
“你跟了我,我周家不比你那破落户强百倍?”
街上骤然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路人交换眼神,有人吸了口凉气。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当众抢人了。
林宣头一次露出如此大的敌意,维护道:“九郎不是废物,你怎知他考不上秀才?还有,我不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从前总是爱在街上堵他,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会不会看他笑话,从来不顾他的感受。还总是自顾自的给他写信,信上还写一些暧昧露骨的话,叫人羞愤不已。
他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的还来纠缠!竟然还在这里当众说这些羞辱人,真是个讨厌的人!
周明裕本来还要再添几句“跟着我穿绸缎、吃细粮”之类的许诺,没想到一向不爱说话的林宣却当众拒绝了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