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那十岁小娃娃的话,你们也信?”
“书呆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就以为啥都懂?种地要是看书能看懂,俺们这些老庄稼把式早饿死了。”
“啧,可惜程老三,临老让儿子给坑了。”
“坑不坑的,反正地是他们家的,折腾一年,明年就知道了。”
程愫蹲在不远处,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着改良图的纸,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程有田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程小弟,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有田叔。”
他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等咱们把沙掺完,把绿肥种下去,再过几个月,他们就懂了。”
程有田看着这孩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些疑虑,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点点头,又回去继续耙土。
日头底下,程家人还在那片荒田里忙碌着。一筐一筐的沙子倒进去,一锹一锹的土翻开来,混合成一种松软的质地。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有的摇着头往回走,嘴里嘟囔着“看不懂”。有的还在远远望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只有田埂边那几个半大孩子还没走。
他们蹲在那儿,托着腮帮子,看着程愫蹲在田里,把一块掺了沙的土捏碎,又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到底在闻啥?”
“不知道。”
“他看的那个纸上画的是啥?”
“不知道。”
“你说,他家那地真能长出东西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不知道。不过我想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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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沙子掺完那天, 程万山站在田边,看着那片被彻底翻过又掺了沙的地,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但儿子说,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种绿肥。”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小把从镇上粮铺买来的盘菜种子,说道:“这东西耐瘠薄, 根扎得深,能固氮, 长起来之后翻压进土里, 比啥肥都管用。”
程万山蹲在他旁边,捏起几粒种子看了看:“这东西……真能长?”
盘菜一般在山上长的多,村民们挖回去给猪剁碎了掺着吃。
“能。”程愫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土,信誓旦旦道:“爹, 您看着, 三个月后, 这片地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种子是头天晚上浸好的。
钱氏找了两只豁了口的旧瓦盆, 把盘菜种子倒进去,兑上温水,又拿干净的粗布盖上。
程愫叮嘱她:“娘,别用热水, 温的就行, 泡一宿, 明天就能种。”
钱氏点点头,把瓦盆端到灶台边上, 怕夜里冻着。
第二天天没亮,程家人就出动了。
程万山扛着锄头,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挑着装种子的筐,程莲香带着赵明月和赵明茹,一人一个小篮子,负责撒种。钱氏和程穗儿则拎着装水的瓦罐,跟在后面。
林宣挑着空桶走在最后,今天不挑水,但习惯了,还是把扁担带上。
程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改良图,不时停下脚步,用脚步丈量距离。
“这边,”他指着东边那块已经深翻掺沙的地,“撒密一点,这边土最差,得多长点根下去。”
程莲香点点头,带着俩闺女走过去,从篮子里抓出种子,均匀地撒在翻开的土地上。
赵明月已经八岁了,手稳得很,撒得比娘还匀。赵明茹五岁,撒着撒着就偷偷往嘴里塞一粒,被程莲香轻轻拍了下手背,吐吐舌头,老实了。
西边那片地势低些,程愫让程有田和程富田先撒得稀一些。
“这边容易积水,种太密了根烂得快。等绿肥长起来,把土里的水吸走些,明年再种就能好。”
程有田听得半懂不懂,但程愫说的,他都信。这几个月跟着程家干活,亲眼看着那片硬得跟石板似的地被拾掇的齐整,他早就不把程愫当普通孩子看了。
“行,听程小弟的。”他憨憨一笑,弯腰撒种。
日头渐渐升高,田里的人又聚了不少人。他们还是之前那几个,是村里来看热闹的。
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撒种子,程家这片荒田,这些天快成程家村的景点了。
“这回又种啥呢?”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程莲香手里那把细小的种子。
旁边有人凑过去看:“说是盘菜?”
“盘菜?”老汉愣了,“那玩意儿不是喂牲口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程家有啥新法子。”
“新法子?种盘菜当庄稼,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
又有人道:“听说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种盘菜,那明儿个是不是该种石头了?”
几个人笑出声来。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进程家人的耳朵里。
程莲香手里的种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撒。
赵明茹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问:“娘,他们在笑啥?”
程莲香没答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田埂上,程愫蹲在那儿,林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些说笑的人。
半晌,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程愫没回头,只是指着地上那些细小的种子,轻声道:“这些种子,十天后发芽,一个月后能长到膝盖高,两个月后开小花,三个月后就能翻进土里当肥料。”
他顿了顿。“等它们翻进土里的那天,这片地,就活了。”
如今是二月初,三个月后差不多就是四月底了,刚好赶上春耕播种。
林宣看着他的侧脸,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田里喊:“爹!种完这片,晌午回去吃饭!”
程万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冲他挥挥手。
日头底下,程家人继续弯着腰,把那些不起眼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刚刚改良过的土地里。
太阳西斜时,那片地终于种完了。
程万山站在田边,望着刚撒下的种子,忽然问:“这东西……真能长?”
程愫站在他身边,点点头。
“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爹,等它长起来,您就知道了。”
……
到刘家村时,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地里的活对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等着种子发芽,等着雨水落下,等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的有他爹在,能把田里的活侍弄好。
程愫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还在想着地里的苜蓿该什么时候发芽,却见罗丰已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样。
程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慢了半步。
“进来。”罗丰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程愫硬着头皮走进去,书房里静悄悄的。
罗丰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不说话。
程愫站在那儿,后背开始发紧。
半晌,罗丰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愫儿,为师问你件事。”
程愫低下头:“先生请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莫名觉得好心虚啊!
“你前些日子,在镇上书铺门口,跟人立了个赌约?”
程愫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抬头,老老实实道:“是。”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
“是。”
“输了要钻□□,叫爷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