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芳香,但再和煦的天气路走多了脚底也累。一个差役嘴里嘟囔:“走的脚疼,早知道中午在镇上多歇会儿再出来了。”
“行了,马上就到程家村了,送完这趟回去交差,回家喝两盅解解乏。”
两人走过一片黄米地,又走过一片豆子地,脚下是一条被车辙压得硬邦邦的土路。
忽然,走在前面的那个差役停住了脚步。
“哎,你看。”
后面那个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不远处有一片地,跟旁边那些地完全不一样。
别的地里的庄稼苗长得稀稀拉拉,叶子细得像筷子。可这片地,土色深褐,垄沟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地里种的那些东西不是粮食,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长到膝盖高了,被翻了一点在地上,另一半还立着。
“这……这是种的啥?”一个差役挠挠头,“草?”
另一个蹲下来,捏了一把翻开的土。土松软得很,一捏就散,颜色黑黝黝的,透着一股生机。
“真难得,这黑地最难搞了,可这块侍弄得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这土,都赶上别地儿的黄土了。”他虽然是差役,但家中爹娘也是种地的,对土地还算有些了解。
“可为啥种草?这不是浪费地吗?”
“不知道。”
两人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有个老汉正在田边耕地。
“大爷,这是谁家的地?”
那老汉直起腰,往这边看了一眼,一看是差役,他又看了看那片地,紧张的躬身回道:“回差爷,程家的。就前面那个程家村,程万山家的地。”
“程万山?”一个差役愣了一下,“不就是咱们要去送传票的那家?”
“对对对,就是他家。”老汉点点头,“差爷,可是他家犯什么事了?”虽然心里有点紧张害怕,但爱打听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两个差役还算平易近人,“啊,他状告了方家欠钱不还,我们是送传票的。”
老汉看了看那片地,又看了看两个差役,叹了口气,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程老三不容易啊。去年才搬回来,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这点荒田。硬是让他家那小儿子给折腾活了。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现在你看看,这地跟以前瞧着可大不一样了。”
虽然还没开始种粮食,但瞧着这土就能瞧出来个七八分,程家这通折腾,已经初现成果了。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又往那片地看了几眼。
官差也是人,也爱听热闹,遂打听道:“他小儿子折腾活的?多大了?”
“十岁。听说还在跟着老先生读书,有出息着呢。”
十岁?!有点夸张了吧。
两个差役又看了一眼那片整齐的田垄,心里都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俩虽然年纪不大,也才二十五六,可跟人家十岁的比,还是差了一大截,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厉害啊!
“行了,走吧。”一个差役拍拍手上的土,往前走去。另一个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院门开着。
程万山正在院子里修锄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两个穿公服的差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锄头差点砸脚上。
“程万山?”一个差役问。
程万山赶紧站起来,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是,是草民。二位差爷这是……”
差役把传票递过去。
“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一案,县衙已受理。这是传票,下月初五开堂,到时候记得去。”
程万山接过传票,手有些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红了。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多谢二位差爷,辛苦辛苦,进屋喝杯茶……”
差役摆摆手:“不了,还有别的事。记着日子,别误了。”
程万山连连点头,一直送到门口,看着两个差役走远,才攥着那张传票,站在那儿愣神。
钱氏刚在灶房忙完,听见动静走出来问道::“老爷?刚才谁来了?”
程万山转过身,举起那张传票,声音发飘:“县衙的官差,说是受理了咱们状告方家的状子,来送传票的,下月初五开堂审理。”
钱氏擦擦手,走过来接过传票,看了一遍,她也不识字,只是这传票上盖着县衙的红印,是做不得假的。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程莲香从西厢房出来,程穗儿也从屋里探出头。几个人围在一处,把那传票传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像看什么稀奇物件似的。
把传票放好,程万山扛着锄头又去地里干活去了。最近在翻绿肥,九郎还让家里提前沤了粪肥,等翻完绿肥,再把粪肥铺上去,等下场雨,就可以种东西了!
忙活了这么久,雇着程家兄弟俩干了那么多天活,本钱扎了不少进去,总算能种东西了,怎能叫人不高兴!
程万山一出门就看见几个好事的人正蹲着聊天。
刚才一个眼尖的看见官差从程家那边过来,又走远了,这会立刻站起来,嘴碎的打听道:“程老爷!程老爷!刚才官差来干啥了?”
程万山听见问话,抬起头,也没藏着掖着,声音洪亮:
“来送传票的!我把方家告了!下月初五开堂!”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真的?告赢了没?”
“还没开堂呢,怎么赢?”程万山笑着摆摆手,“不过县衙受理了,说明咱们占理!”
又有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告的啥?退婚的事?”
“不是,告他们借银子不还!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布!欠条都在呢!”
“嚯!这么多?”
“那可不!方家那白眼狼,借了钱不还,还退婚,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知道了。
“程家真把方家告了?”
“真告了!传票都送来了!下月初五开堂!”
“哎哟,这可是大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打官司呢。”
“那你去不去?”
“去啊!反正我们家地里到时候也没啥急活,我儿子在县里给人干活,我刚好去给他送点东西,顺便去看看热闹!”
“我那天碰巧也要去县里,我也去看看!听说县衙开堂,老百姓能进去看?”
“能的能的,我上回去县衙办事,看见过有人旁听。”
“那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我就不去了,家里活还没干完呢,哪有空去凑这热闹。”
“就是,瞅把你们给闲的。”
“那到时候我们看完回来跟大家伙说结果的时候,你可别来打听!”
这人一听便不说话了。热闹还是要看的,不能亲眼去看,回来听个响儿也是好的。
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咕:
“你们说,程家能赢吗?”
“有欠条呢,怎么不能赢?”
“那可不一定,方家不是攀上钱家了吗?听我小姑子的三舅的侄子的媳妇儿说,钱家有人在县衙当主簿呢。”
“主簿又怎么了?县令最大!只要县令秉公办案,谁的面子也不给!”
“话是这么说,可这年头……”
“哎,反正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
程家院里,今日程愫回来的早,晚饭比平时早了些。
孙姨娘特意多炒了一个菜,还煮了一锅米粥。程万山坐在桌边,脸上一直带着笑,吃一口饭,笑一下,吃一口饭,又笑一下。
程莲香忍不住笑了:“爹,你笑啥呢?”
程万山把碗一放:“我高兴!咱们程家,总算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程穗儿小声道:“还没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