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赢也高兴!”程万山一摆手,“县衙受理了,就说明咱们占理!方家想赖,赖不掉!”
程愫低头吃饭,没吭声。
林宣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钱姨娘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去年秋天程家还是塌了天的样子。谁能想到,一年不到,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了,都早点睡。下月初五,还得去县衙呢。”
程万山点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他更有干劲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程家人就起来了。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烙了一摞杂粮饼子,又烧了一大锅米汤,灌进两个大瓦罐里。
“多带些,有田富田兄弟俩也来,今天力气活大,别让人家饿着。”程万山冲灶房喊了一声。
孙姨娘应了,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今天程愫休息,不用去罗先生那上课,他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旧褂子。洗漱吃过饭后,他走到院门口,往田埂方向望了望,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地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田里看看,已经半个月了,不知道田里侍弄的怎么样了。
林宣跟在他身后,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还拎着一捆麻绳。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来得最早。两人扛着家伙什,踩着露水走过来,裤腿湿了半截。
“程三叔,今儿个咱还干这个?”程富田蹲在地头,捏了一把那些长得半人高的苜蓿,还有些不舍得,“这草长得多好,全翻了?”
前几日已经翻了一点了,今天看过来还是觉得全翻掉有点可惜。
程万山点点头:“全翻。九郎说了,这东西就是翻进土里才值钱。”
程富田咂咂嘴,没再问。这半年跟着程家干活,他早就看明白了,程家小弟说啥就是啥,照做准没错。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地里已经热闹开了。
程万山带着程有田、程富田打头阵,一锄头一锄头把那些绿油油的苜蓿连根刨起来。林宣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刨起来的草和土一块儿翻进沟里,再埋上土。
程莲香带着俩丫头,负责把翻得不彻底的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上堆着。小弟说这些也能沤肥,不能浪费。
钱氏和几个姨娘拿着轻巧一点的家伙什也在帮忙翻土,人手不够,也没钱雇更多人帮忙,只能自己下地了。
索性她们都是农家出身,现在回到村子里,还是能吃苦的。
程杏儿和程穗儿在地头支了个棚子,把米汤和饼子摆好,等人歇息时来吃。
程雅宁和程婉婷几个小的,负责递水递布巾,跑来跑去的,倒比干活的人还忙活。
程愫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翻开的土,细细地看。
土色比去年深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白的灰褐色,而是透着一股黑亮亮的油光。他用力一攥,土在掌心里散开,松散得像是筛过的细沙。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这边的翻浅了。”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身边,“得再深两寸,把这些草根全埋进去。”
程万山抹了把汗,点点头,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翻到晌午,那片绿肥翻了一大半。
程万山直起腰,往地头上看,几个小的正围着米汤抢呢,大丫二丫乖乖地坐在棚子底下,小口小口啃着饼子。
“都歇会儿!”他冲地里喊了一声。
程有田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地埂上,接过程婉婷递过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程三叔,这地,我看着是真不一样了。”他咂咂嘴,指着那片刚翻完的地,“你瞅瞅这土,现在黑得发亮。我还是头回见咱们这儿的荒田有这么肥的土。”
程万山端着碗,看着那片地,嘴角的笑裂到了耳朵根,“这才哪到哪,等种出来东西你就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又接着干。
日头偏西时,那片绿肥全翻完了。
程万山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爹,过几天就能上粪肥了。”
程万山点点头,“上完粪肥,就能种东西了?”
程愫笑了笑:“能了。”
上粪肥那天,是个阴天。天凉快,干活不遭罪。
程万山提前三天就把粪肥准备好了。钱氏带着几个闺女,把鸡粪鸭粪、灶膛里的草木灰、地头上堆的那些烂草叶子,一层一层沤在一起,盖土封严实,足足沤了一个多个月。
这会儿挖开,那味道冲得人直往后退。
“这玩意儿,真能肥地?”程富田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村里人家种地也施肥,只是这沤出来的肥跟程家这沤出来的不大一样,程家这肥味道太冲了,不只是一股粪味,还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
程愫却凑过去,用木棍拨了拨那些沤好的粪肥,点点头。
“沤得正好。”
程万山一听,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
一筐一筐的粪肥抬到地里,一锹一锹撒开。那股冲鼻子的臭味飘得老远,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跑。
可程家人没一个跑的。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负责撒粪肥。大丫一开始也嫌臭,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后来看她娘一声不吭地干着,也慢慢放下手,一勺一勺地撒起来。
程万山和程家兄弟俩,负责把撒好的粪肥翻进土里。这活累,一锹下去,翻起来的土混着粪肥,那味儿更冲。
粪肥撒完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上足了肥的土地,忽然问程愫:“儿子,咱种啥?”
程愫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轻轻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在旁边等着。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站起来。
“爹,这边土肥,先种谷子。那边碱地缓过来了,种高粱。东边那块种豆子。”
程万山点点头。
“那西边那片呢?”
程愫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是今年最早翻的那片地,掺了沙,又种了绿肥,这会儿土色已经跟别处差不多黑了。
“那片,”他顿了顿,“种菜。”
“菜?”
“嗯。”程愫点点头,“种萝卜、蔓菁、白菜。长得快,秋天就能收。收了还能腌咸菜,卖到镇上去。”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听你的。”
种子是程万山第二天去镇上亲自买的。
走到村口时,碰见几个村里人。
“程老三,又去镇上啊?”
程万山点点头。
“买种子去?”这个时候春耕开始,家家户户都正忙着,这时候到镇上买东西的基本上都是奔着买种子去的。
“嗯。”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这回种啥?还种草?”
程愫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种谷子,种高粱,种豆子,种菜。你家种啥俺家就种啥。”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讪讪的。
程万山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种子买回来后,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打开,看了又看。
谷子粒粒饱满,高粱红彤彤的,豆子圆滚滚的,菜种子细小得像沙粒。
地翻了,绿肥种了,粪肥上了,种子买了。再过几个月,地里就能长出粮食了。
真好啊!
地里的活儿拾掇的差不多了,距离状告方家开堂还有好几日。
方文轩从县学休沐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儿在县学里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先生讲五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和钱家的婚事。他这婚也算是退了,钱家那边该定日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