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脸一红,讪讪道:“那……那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谁知道人家真有这本事。”
婆子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都暗暗记在心里。
从河边出来,陈书吏没有急着走,而是往村后头走去。他想亲眼看看那片地。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片薄绿。走近了,他站住了。
那是一片齐整整的田垄,翻得松软,垄沟笔直。地里刚冒出来的苗,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排过去,像是用墨线拉出来的。旁边还有一个老汉弯着腰在锄草。
陈书吏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他管了几年田亩簿册,什么样的地没见过?可这样由荒地变肥地的,他还真没见过。还是在这么短时间里做到的,真真是神奇。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陈书吏回头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件半旧的布衫,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正往那片地里看。那眼神,说不上是看,倒像是盯。
旁边还站着一个瘦些的,跟他有几分像。
“大哥,你瞅瞅,那地……”
“瞅什么瞅!”程老大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不就是种出来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那毕竟是荒田……”
“荒田怎么了?”程老大瞪他一眼,“荒田也是程老三家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走!”
说完,他握着拳头气冲冲地走了。
程老二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陈书吏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问旁边一个路过的村民。
“那两位是……”
村民压低声音道:“程老爷的大哥和二哥。”
陈书吏愣了一下。
大哥?二哥?那不就是程万山的亲兄弟?
村民撇撇嘴:“他们两家早些年就跟程老三家里闹翻了,这些年不怎么走动。当初程老三搬回来,他们也没帮什么忙。现在人家把地种出来了,他俩心里不舒坦着呢。”
陈书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陈书吏又遇见了村口那几个庄稼人。
他们还在议论,只是这回议论的内容变了。
“你说,程家那地是怎么种出来的?”
“听说是掺了沙子。”
“沙子?往地里掺沙子?”
“可不是嘛,当初村里人都笑话他们,说这是傻子才干的。现在你看看,谁傻?”
一个年轻后生挠挠头:“我家那块地,这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学他们的法子……”
旁边一个老汉嗤笑一声:“学?你学得来?那地里头掺的沙子有多厚你知道吗?”
后生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我可以问有田和富田兄弟俩啊,他们俩不是帮程三叔干活了吗,他们肯定知道。”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
“对啊!他俩从头干到尾,肯定知道!”
“走,找有田去!”他们不好意思上门找程老三问法子,找有田和富田兄弟俩打听准没错。
一群人呼啦啦往程有田家走。
陈书吏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骑上骡子,慢慢往县城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村在晨光里,炊烟袅袅。村后山那片散出几分薄绿的荒田有些扎眼。县令大人要是知道了,怕是也要坐不住了。
……
程有田家门口,蹲着好几个了。
程有田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盛的稀粥。他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假装没看见那些人。
可那些人不管,凑上来就问:“有田,你给说说,程家那地到底咋弄的?”
程有田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俺……俺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一个老汉瞪着他,“你干了几个月,说不清楚?”
程有田挠挠头:“俺就知道干活。程家小弟让干啥,俺就干啥。翻土,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俺都干了。可你要问俺为啥这么干,俺真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急了:“那沙子掺多厚你总知道吧?”
程有田想了想,老实道:“不一样。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程家小弟在地头蹲着看半天,说这块厚两寸,那块薄一寸半,俺们就照做。”
“那浇水呢?浇多少?”
程有田苦笑:“也不一样。有的地浇得多,有的浇得少。程家小弟拿根棍子戳戳土,说行了,俺们就停。”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婆子不死心,又问:“那你这几个月总该学会点啥吧?”
程有田想了想,憋出一句:“俺学会了……听程家小弟的话。”
众人哄地笑了,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是啊,人家学的是门道,不是步骤。
那十岁的娃娃在地头蹲着看的,捏的,闻的,舔的,那些东西,才是关键。
程有田见他们不问了,赶紧把碗里的粥扒拉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俺还要去地里,程家小弟说今儿要看看苗的长势,俺得去等着。”
他一溜烟钻进屋里,把门掩上了。
程富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比程有田机灵些,可架不住问的人多。
“富田,你说实话,那地到底咋种的?”
程富田被七八个人围着,躲又躲不开,只好苦着脸道:“俺真不知道咋说。俺哥说的都是实话,俺们就是干活的。程家小弟让挖多深就挖多深,让撒多少就撒多少,让浇多少就浇多少。他自己在地头看,说改就改,俺们只管听。”
“那你就没问问?而且他又不是每天都在吧,不是还要读书吗?他不在的时候没给你们交代怎么浇水?”
程富田挠挠头:“问了。程家小弟说,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俺听着都晕,更记不住。程小弟不在的时候浇水都是程三叔指挥的,俺更不知道这门道了。”
一个年轻后生不死心:“那你说说,他家那地,跟别家的有啥不一样?”
程富田想了想,指着自家院子外头离村口最近的那片地。
“你看,王婶家的地,一下雨,水半天渗不下去,地上能踩出泥坑。程家的地,同样下雨,水一会儿就没了,地还不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家小弟说,这叫‘团粒结构’,俺也不懂是啥。”
团粒结构。
众人听了,更懵了。
“那是个啥玩意儿?”
“不知道啊……”
程富田趁他们发愣,一猫腰从人缝里钻出去,跑得飞快。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叹了口气:“得,这法子,咱学不来。”
剩下的人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嘀咕道:“我看那步骤咱们倒是可以照着学学,至于这浇水浇多少,地翻多深,可以先试试嘛!”
这边程老大和程老二回到家,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程老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半天不说话。
程老二在旁边坐着也没敢吭声,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好半晌他嘟囔出声:“大哥……”
“别说话!”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鸡在咕咕叫着。
过了一会,程老大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不少人都还在议论这事。
那片绿,远远的,还是那么扎眼。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转身回了屋。程老二看大哥也没什么法子,干脆也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