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当然不是方家的,是钱家的。钱文箐知道今日升堂,特意派了小轿去接的他们。毕竟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她如今这做派,让方文轩对她更死心塌地了。
方文轩从轿子里钻出来,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佩,头发半绾,一副清秀的书生做派。
母子俩站定了,方母抬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上的匾额,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程万山。
方母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就变了味儿。
“哟,我当是谁呢?”她拖长了调子,拉着方文轩走过来,“这不是程老爷吗?这么早就来了?也是,乡下人起得早,不像我们,还能多睡会儿。”
这话说的,好似她不是乡下人一样。方母一心想着她儿子即将考上秀才,她就是秀才的娘,还算什么乡下人。
程万山脸色一沉,没有说话。
方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旧袍子,又看了看程愫身上那件靛蓝短衫,衣服是钱氏去年给他做的,他今年长高了许多,衣服瞧着便有些短了。这落在方母眼里,便是穷酸破落。
她啧啧了两声:“程老爷,您就穿这身上公堂?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县里来了叫花子呢。”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看。
程万山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是个汉子,跟妇人对骂不是他的强项。上次跟魏海珍那个老虔婆对骂,还是对方侮辱他闺女,他被逼急了才说出口的。如今当着衙门门口这么多围观的人,他着实骂不出来什么。
方文轩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却没有阻止他娘的意思。他只是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县衙大门上的匾额。
方母见程万山不吭声,越发得意了。
“程老爷,我劝您一句,这官司啊,趁早撤了算了。您自己想想,您一个乡下破落户,拿什么赢?我们文轩可是要考秀才的人,县学里的先生都夸他呢!”
她顿了顿,掐着腰笑了笑:“再说了,您那借条,谁知道是真是假?我们家文轩可是读书人,最要脸面的,怎么可能欠钱不还?肯定是你程家落魄了,想讹我们一笔!”
本来方文轩也是要名声的人,不能放任他娘这么骂人,但如果不当众说出来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那他的名声才会受损。
反正等会赢了官司,大家也只会记得他一个文弱书生被人污蔑,而他的寡母是为了他出言维护。
而且程家把他告到官府,本来就惹得他心烦,对程家更是恼火,他娘这样羞辱程万山正合他意。就算事后有人说什么,他还能解释他娘出身乡野不识礼数,这是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旁人又能说什么。
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指着程母道:“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县太爷都还没发话,你就知道你赢了?你是县太爷?”
程愫站在父亲身边,一直没吭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目光太淡了,淡得像看一块石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路人。
方母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更来劲了。
“看什么看?小崽子,你瞪什么瞪?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礼数吗?也对,破落户人家的孩子,能有什么教养?”
“娘……”方文轩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别说了……”
刚才他娘骂程万山,倒还可以解释,但程愫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说这话,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不满。
“别说什么别说了?”方母瞪他一眼,“我说错了吗?他们程家要是识相,就该自己把状子撤了,省得丢人现眼!等会儿开堂,有他们哭的时候!”
方文轩刚想接着再说几句,衙门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差役走出来,手里拿着水火棍,往门口一站,高声道:
“升堂——!程万山、方刘氏、方文轩,速速入内!”
方母一听,脸上那得意劲儿更浓了。她整了整衣裳,抬着下巴,斜睨了程万山一眼。
“程老爷,请吧?等会儿进了公堂,可别吓得说不出话来。”
说完,她一甩袖子,拉着方文轩,昂首挺胸地往里走。
方文轩跟在她身后,经过程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了程愫一眼。
程愫也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方文轩心里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突然有些理解刚才在门口时他娘骂程愫的心情了。这孩子真的只有十岁吗?那目光,可一点都不像。
他很快把这感觉压下去,跟着他娘往里走了。
程万山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拉着程愫往里走。
虽然堂上没有宣程愫,但程万山跟差役说明了一下,通报上去之后县太爷那边也同意了。
周广志没想到这次升堂程愫也来了,他有些好奇这个传闻中的程愫长什么样子,下面人一通报他便同意了。
程万山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公堂之上,县令周广志已端坐正中。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两旁站着几个差役,手持水火棍,神情肃穆。
程万山领着程愫跪下,口称“草民叩见大人”。
周广志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愫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程万山身侧,身量不算太高,不胖不瘦,穿着件有些短了的短衫。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没有一丝瑟缩。
周广志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那个十岁的孩子?
改良荒田的、跟周家那个是十四岁孩子立赌约的程愫?
他看了程愫好几眼,才收回目光。
在他打量程愫的同时,程愫也在悄悄打量着他。
这个周县令,他提前打听过,已经在这成安县任职十年了,十年没有做出政绩,无功无过,应当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贪官,最多也就是懒政不作为罢了。
今日这个案子他们证据这么充足,他若是有意偏袒方家,就别怪他大闹公堂了。
这边方家母子俩也跪下,口称“民妇/学生叩见大人”。
周广志让他们起来,目光在方文轩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方母站起来,偷偷看了一眼堂上的县令,嘴角微微弯了弯。
钱小姐说了,她大舅已经打过招呼了。这官司,稳了。
她心里得意,面上却做出委屈的样子,只等着开堂后好好哭诉一番。
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周广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程万山,你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可有证据?”
程万山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双手呈上。
“回大人,这是欠条。上面有借钱的日期、数额,还有借钱人的名字和手印。”
差役接过,呈给周广志。
周广志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周广志看向方文轩。
“方文轩,你可认这欠条?”
方文轩脸色发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方母急了,上前一步道:“大人!这欠条是假的!他们程家诬陷我儿子!”
周广志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假的?那你说说,这借条上的人名、日期、数额,哪一样是假的?”
方母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签名人的字迹是不是方文轩的,找他书写过的书信一眼便知。至于这手印,每个人的手印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可让他再按一个手印当堂比对。来人,验字迹验手印!”
周广志早有准备,方文轩在县学读书,与同窗学子有不少书信往来,借上一两封信很容易。
没一会儿,衙差便把书信呈上来了,又按着方文轩的手按了手印比对。
周广志看了一眼,惊堂木一拍,道:“方刘氏,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