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李老二听说了之后主动来找他,说是刚好也要去县城,可以顺道拉他们过去,一个人给三文钱就成。
程万山便答应了。其实这三文钱李老二原本是不要的,说是顺路拉他们,又是同村的,就不收钱了。但程万山不好白拿人家的,坚决要给钱,最后李老二便说一人给三文钱意思一下就成了。
李老二之前就想着初五这天进城卖完东西之后去县衙看看热闹的,程万山和当家的官司要开堂,他早就想去看看了,回去之后还能带回第一手消息,村里人不得都围着他打听情况?
他就喜欢这种被人围着打听消息的感觉!
灶房里,油灯点着,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碟咸菜,一碗酱豆,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程莲香正在往碗里给他们盛粥,见他们进来,轻声道:
“爹,九郎,多吃点。路上饿。”
程万山坐下,拿起一张饼子,却吃不下去。他咬了两口,又放下了。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自己那份。
钱氏在旁边坐下,轻声道:“老爷,你别太紧张。咱们占理,怕什么?”
程万山点点头,又拿起饼子,这回多咬了几口。
两个人快速吃完饭,程愫道:“爹,走吧。”
他俩走到村口的时候,李老二正好赶着牛车过来
老黄牛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车是辆旧板车,木头轮子,车板上的漆早掉光了,磨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上头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旁边放着几捆竹篮子、竹篓子,编的精细,是拉进城里要卖的。
李老二看他们到了,勒住牛停下车,笑道:“程老哥,上车吧!俺这车虽破,但比走路强些。”
这是提前说好的,程万山也不扭捏,大方说道:“那就麻烦你了,李老弟。”然后扶着车板上了车,又把程愫拉上去。
李老二跳上车辕,一抖缰绳。
“驾!”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地又响起来。
牛车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前走,路两边是庄稼地。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笼在地里,露水把路边有些薄绿的草叶打得湿漉漉的。
程万山坐在车上,背靠着车栏,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句话也没说。
程愫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牛铃声,慢悠悠地往前赶。
路上无聊,李老二话又多,这会儿闲聊说道:“程老哥,那方家,真欠了那么多银子?”
程万山点点头。
“二十两,还有粮食布匹。欠条都在。”
李老二咂咂嘴:“二十两……够俺家吃两年了。那方家不是还跟钱家攀亲呢,有钱着呢,咋还赖账?”
程万山道:“有钱才赖账呢!没钱想赖都赖不了!”
李老二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甩了甩鞭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程老哥,你也别太紧张了。这官司,咱村里人都说你准能赢!”
其实也不是村里人都说他能赢,还有一部分人并不看好他赢,毕竟有些人是知道方家有靠山的,觉得程万山是自讨苦吃。李老二这么说也是宽他的心。
程万山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李老二转回头,自顾自地说起来:“俺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世上啥都能欠,就是人情债和钱债不能欠,欠了迟早要还的。方家那小子,借了银子不还,还退婚,这不是两头都欠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种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程万山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点点头,没接话。
李老二也不在意,自顾自赶着牛。走了一程,他又开口:“程老哥,你家那片荒田,俺前两天去看过了。”
程万山抬起头。
李老二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种得好!俺种了三十年地,没见过那块荒田里长出那么齐整的苗。俺家有块良田就在你们附近,今年收成估计都比不上你们这荒田。”
他说着,语气里却没有酸意,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佩服。
李老二这么主动的帮忙赶车,还说不收钱,也是存了和程万山交好的心思,程老三家把荒田种出了名堂,不知道能不能也帮他看一下他们家的地。
“程九郎,”他冲着程愫喊了一声,“你那法子,能不能教教俺?俺也不贪心,就教个大概就成。俺们家那块地里种点粮食收成总是很差,都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是啥原因,可叫人发愁。”
程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李老二那双眼睛里,是庄稼人最朴实的渴望。他话语里还带着几分讨好。
程愫:“等忙完这阵子,有空我去你们家田里看看。”都是一个村的,这李老二他有印象,每次都向着他家说话,虽然有些碎嘴子,但人还算不错。
李老二眼睛一亮,连声道谢,手里的鞭子甩得更响了。心说以后他可得对程老哥家更有礼貌些,有啥事都尽量帮衬着点,这程九郎是有本事的,没准他家里的田也能种出更好的苗子呢!
牛车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官道,路比村里的土路平整些,但也更远了。官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太阳渐渐升高,把雾气晒散了。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李老二忽然指着前面喊:“快看!县城快到了!”
程万山抬起头,远远看见那座青灰色的城门,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
从前他没少去县里,还是坐马车去的,现如今……
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是程愫穿过来后第一次去县城,根据他的了解,县城有东西南北四个大的城门,他们如今走的便是这北城门。
这还是程愫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城门,城门是青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两边的城墙充满了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成安县的城墙如此破败都不见官府修缮,也能看得出官府的确没什么钱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真的没钱还是被那些当官的给贪了。
程愫这个念头要是被周广志知道了,怕不是要指着他的鼻子骂,这穷地方要是能捞的到油水,他也不至于憋闷这许多年。
况且他也不是那等贪官污吏专门剥削百姓,百姓粮食本来就不多,交完赋税也就只剩口粮了。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若是他是个贪官,再压榨百姓,估计这里早就出乱子了!
他自认为自己大概、也许、可能、只是有些懒政罢了,给他扣上个贪官的帽子他是万万不能认的。
这会儿城门刚开没多久,旁边有很多人挑着扁担或是背着背篓,大家都在排队进城,热闹的很。
进城门要交两文钱的进城费,毕竟这也是守城的士兵俸禄的一部分来源。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
青石板路两边是各种铺子,布庄、粮铺、杂货铺、茶馆、饭馆,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片。
李老二送他们到城门口便分开了,他要去早市上占位置,跟他们不是一条路。
程万山从前来过县城,是知道去县衙的路的,与李老二约好了到时候他卖完竹篮子就去县衙那块等他们,他便带着程愫一路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俩人到了。程愫站在程万山身边,往县衙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附近的商贩,有路过的百姓,还有几个明显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眼睛都往县衙大门那边瞟。
衙门不是每天都有升堂的案子,若是有,便会引来许多百姓看热闹,毕竟这世道也没什么乐子消遣,看一看县太爷审案子,回去还能当个话头讲讲。
就在这时,一辆青布小轿在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方母先从里面钻出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棉布褙子,头发绾的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站稳之后,她回头冲轿子里喊:“文轩,快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