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方文轩推门进去,钱夫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钱夫子放下书,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有事?”
方文轩跪下来,声音发颤:“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打断他。
“方文轩,你不用说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方文轩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夫子,学生知错了。学生一定会改,一定好好读书。今年的应试……”
钱夫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方文轩,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方文轩愣住了。
钱夫子缓缓道:“我看重你读书的天赋,也看重你读书人的品行。可你呢?欠债不还,托关系压官司,还跟程家那闺女的婚约牵扯不清,,这就是你读的书?”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夫子,学生……”
钱夫子摆摆手。
“你不用说了。今年应试的事,你别想了。以你现在的名声,就算考上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你先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方文轩跪在地上,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什么,可钱夫子已经拿起书,不再看他。
他只能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去。
走到院子里,那几个同窗还在。见他出来,有人笑了一声,低低道:“哟,方秀才出来了?”
“什么方秀才?官司都输了,好不容易攀上的钱家小姐也不要他了,还秀才呢。”
“啧啧,墙倒众人推啊。”
笑声一阵一阵,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方文轩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只想逃。
方文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推开房门,一头栽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
钱夫子也不管他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今年的应试,他本来准备了好几个月,先生都说他很有希望。可现在,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了。不是县衙不让他报,是他自己不敢报。
报上去干什么?让人指着鼻子骂?况且他最近心思都没在读书上,连带着学识都大不如前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没有人来看他。
连他娘都没来。
方家的大门,一连几天没打开过。
有人路过时往里看一眼,门关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村里的议论,却像风一样,刮得到处都是。
“方家那小子,彻底完了。”
“可不是嘛,官司输了,钱家不要他了,县学也不收他了。”
“听说他本来今年要考秀才的?”
“考什么考?就他这名声,考上了也没人要。”
“活该!谁让他欠钱不还?谁让他攀高枝?”
“就是,报应!”
那些话,有的飘进方文轩耳朵里,有的没有。
可不管他听见没听见,那些话都在那儿,像影子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方文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又一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天之限,转眼就到了。
方母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那张判决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五十八两。
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截。方家这些年是攒了些家底,可五十八两,那得掏空一半。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程家那破落户,能拿她方家这么多银子?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儿子。
方文轩这几天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出门,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了,衣服也皱巴巴的,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方母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动。
“文轩。”
方文轩没动。
方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文轩,娘跟你说个事。”
方文轩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
方母压低声音道:“那五十八两银子,咱不能就这么给出去。”
方文轩愣了一下,“不给?县太爷判的,不给能行?”
方母摆摆手:“不是不给,是换个法子给。”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
“文轩,你说那程杏儿,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方文轩的脸色变了变。
方母继续道:“娘记得那年你去提亲,那丫头躲在屏风后头偷看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都定亲三年了,她能忘了你?”
方文轩的眉头皱起来,“娘,你想说什么?”
方母一拍大腿:“你去程家!去找程杏儿!就说……就说你后悔了,说你还想着她,说那钱家的事是你娘我逼的,你心里只有她!”
方文轩愣住了。
“娘,你疯了?我刚退了人家的婚,现在又去、”
“退婚怎么了?”方母打断他,“那钱家不是黄了吗?咱现在回头,有什么不行的?程杏儿那丫头,名声也不好了,除了你,谁还敢要她?”
方文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母越说越来劲:“你想想,你要是把程杏儿哄回来,这婚就不用退了。婚不退,那五十八两银子还用给吗?程家成了咱亲家,还能逼着亲家还钱?”
她眼睛亮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光明的前景。
“再说了,你现在的名声,还不是因为这场退婚闹的?你要是把婚保住了,那些骂你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方文轩听着,心里那根死灰一样的弦,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程杏儿的样子,她模样长的漂亮,说话声音也好听,落落大方,看他一眼就脸红。
他想起那年来程家提亲,她躲在屏风后头,被他发现时,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两人后来相处,他每每给她写信,她都会很高兴。她一定是很喜欢他。
方文轩咬咬牙,站起来,“娘,我去。”
方文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胡子刮了,头发也梳整齐了,往程家村走。
一路上,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杏儿,我错了。钱家的事是我娘逼的,我心里只有你。”
“杏儿,咱们的婚约还算数吗?你要是愿意,我这就回去跟我娘说。”
“杏儿,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负你了。”
他想,这些话,女人应该都爱听。
程杏儿那么喜欢他,听了这些话,肯定会心软的。
他越想越有信心,脚步也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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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院门半掩着。
方文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程莲香正在晾衣裳,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
方文轩挤出笑,拱手道:“二姐好,我……我找杏儿。”
程莲香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
“你找她干什么?还嫌害得她不够?”
方文轩连忙摆手:“二姐,你误会了。我是来道歉的,是来……”
“谁是你二姐?”程莲香瞪着他,“滚出去!”
方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想到那五十八两银子,他还是忍住了。
“二姐,你就让我见杏儿一面。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程莲香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杏儿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文轩。
方文轩看见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三年前她躲在屏风后头偷偷看他,脸是红的。现在她就站在那儿看他,可那眼神里,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