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事,也麻木了太多事。
可今晚,他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喃喃道:
“十岁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刘同知就带着人出发了。
一辆马车,两个老农事,一个书吏,沿着官道,往成安县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得不快,吱呀吱呀的,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刘同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他在想,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是神童那样,小小年纪就满口之乎者也?还是乡下孩子那样,见了官就缩手缩脚?
这一趟,不管那孩子是真是假,他都得去亲眼看看。
因为那封折子里面写的东西实在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但又有理有据,令人看过后不禁信服。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永安城的城门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刘同知的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时,周广志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他今儿一早接到消息,说府衙来人了,还是分管农桑的刘同知亲自来的,他激动得差点把茶盏打翻。连忙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又把自己那件官袍翻出来穿上,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看见马车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褶子了。
“刘大人!下官周广志,恭迎刘大人大驾!”
刘同知从马车上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周县令不必多礼。”
周广志连忙把人往里让,一边走一边絮叨:“刘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
刘同知摆摆手,说道:“酒不急。先说说那个孩子。”
周广志眼睛一亮,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大人说的是程愫?那孩子,那可真是个宝啊!”
刘同知看周广志一脸推崇夸张的模样,瞥了他一眼,甚至怀疑这周县令刚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宝字。
周广志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滔滔不绝起来:“那孩子,今年才十岁!十岁啊大人!您见过十岁的孩子能把几十年的荒地救活的吗?下官没见过!下官当县令十年,头一回见!”
刘同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周广志跟在后头,嘴根本停不下来:“大人您不知道,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下官打听过,少说二十年!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谁碰谁倒霉!结果那孩子,带着家里人,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一套一套的,硬是把地给救活了!”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下官派人去看过,那苗长得,比旁边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那两个老农事,您知道吧?就是咱们县衙里管农桑的郑老和孙老,他俩亲自去的,回来跟下官说,‘大人,那孩子是真有本事!’”
刘同知终于开口了:“真有那么好?”
周广志连连点头:“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大人您要是亲眼看见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后衙。周广志把人往堂屋里让,亲自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跑堂的。
刘同知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却没喝。
“那孩子写的册子呢?拿来我看看。”
周广志早就准备好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就是那孩子连夜写的!”
刘同知接过,翻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确实像个孩子写的。可那内容……
他慢慢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松开。
土壤怎么诊断,板结怎么治,渍水怎么排,盐碱怎么改。深翻多深,晒垡多久,掺沙多厚。绿肥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压青,什么时候上粪。什么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轮作,怎么套种。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同知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真是那孩子写的?”
周广志一拍大腿:“千真万确!下官派陈书吏去的,陈书吏亲眼看着他写的!写了整整一夜!”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大人,下官跟您说,那孩子,不简单。您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哪儿像个十岁的孩子?比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还明白!”
刘同知沉吟了一会儿,“他读过什么书?”
周广志连忙道:“说是跟刘家村一位老先生读书。据下官打听,这位老先生住在那刘襄家中,刘襄是个秀才,所以下官猜测,这孩子八成是跟着刘秀才读的书。他准备明年考童生,读的书也无非就是四书五经之类的。”
周广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您要是不信,下官可以带您亲自去看看!那孩子就在程家村,离县城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您亲眼见见他,亲眼看看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程愫还不知道县衙这边已经惊动了府衙下来人查看情况,他这几天在因为别的事烦恼。
天还没大亮,程愫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程九郎!程九郎起了没?”
“别喊那么大声,让孩子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会儿他得去刘家村,再不起来就堵不着了!”
程愫睁开眼睛,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从陈书吏带着人来过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就彻底变了。那些当初笑话他们“往地里掺沙子”的人,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一夜之间,全成了虚心求教的“学生”。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被堵得不敢出门,连来地里干活都得绕小道。可那些人堵不着他们,就改堵程愫。
早上堵,晚上堵,蹲在院门口等,躲在村口老槐树下瞄。程愫一出门,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九郎啊,我家那块地,你看看能不能也改良改良?”
“九郎,你说的那个‘团粒结构’,到底是啥玩意儿?”
“程家小弟,你给陈书吏写的那册子,能不能借俺们抄抄?”
程愫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可问题太多,太杂,他白天要去罗先生那儿读书,晚上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根本应付不过来。
他试着把那些共性的问题总结一下,可每家每户的荒地不一样,问题也不一样。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他没法一一去地里看,更没法给每家每户写一本册子。
林宣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院门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头等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麻雀。
“要不……”林宣低声开口,“我去把他们赶走?”
程愫摇摇头,“赶不走的。他们也是想学点东西,把日子过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看见了希望,想抓住而已。当初他自己,不也是这么一步一步摸索过来的吗?
可问题是,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他还要读书,还要备考,还要去罗先生那儿上课。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要是官府能把他说的那些都学会,派人下来教百姓们怎么操作就好了,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陈书吏已经来过,拿走了他写的册子,就算真的认可他写的内容,官府那边也要验证行不行,再在百姓中推行实施,这中间还需要大量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程万山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站在窗前发愁,走过来。
“愫儿,要不爹出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别堵了?”
程愫摇摇头。
“爹,您说不动的,他们又不是来闹事的。”
程万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你这么下去,书还怎么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