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67)

2026-10-18

  周明裕站在堂屋里,满脸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姑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周氏愣了一下。

  周明裕走到她面前,攥着拳头,声音又急又硬:“让我去给程愫那废物赔罪?他算什么东西!他现在只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打赢了一场官司,改良了几亩破地,你们就把他捧上天了?”

  周氏皱眉道:“明裕,你听姑姑说——”

  “我不听!”周明裕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赌约是他自己立的!两年之内考上童生,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凭什么让我去赔罪?我比他大四岁,多读了四年书,我还怕他?”

  周立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这才是他儿子的样子。有志气,有骨气,不轻易低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了,裕儿,别急。你姑姑也是为你好,话重了些,可心是好的。”

  周明裕喘着粗气,没吭声。

  周立转向妹妹,笑道:“小妹,你回去跟妹夫说,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这赌约,裕儿不会退。那孩子再有本事,也才十岁。咱们裕儿多读四年书,怕什么?”

  周氏看着这父子俩,心里又急又气。

  她想起丈夫说的话:“要是那孩子真的考上,到时候就不是赔罪,而是求饶了”。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大哥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看着侄子那副倔强的样子,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周立又道:“行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光说这些。吃了饭再走吧。”

  周氏摇摇头,站起身,“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先回了。”

  周立也不强留,送她到门口。

  周氏上了马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裕还站在大门口里,背对着她,挺着胸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放下车帘。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周氏靠在车壁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丈夫最后说的那句话:“要是他们不听,那就等着吧。等明年出榜的那天,就知道厉害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她劝过了,是他们不听。

  她心里纵然担忧哥哥和外甥,可到底她已经是外嫁女,说的多了哥哥说不准还要厌烦,惹得娘家不悦。

  周氏走后,周明裕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

  他姑姑那些话,什么意思?让他去给程愫赔罪?让他低头认输?

  凭什么?

  他比程愫大四岁,在私塾里多读了四年书。程愫呢?现在就是一个乡下穷小子,拜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先生,就算是拜了那个什么刘秀才为师,学了几个月,就能比得上他?

  他想起去年在书铺门口,程愫那个眼神,淡淡的,冷冷的,像看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那小子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他姑姑跑来,让他去赔罪?

  他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本翻烂了的《论语》,翻开,又合上。

  “程愫,你等着。”他咬着牙,低声说,“等我考上了童生,看你还怎么得意。”

  今年的童生试时间已经过了,他本来想下场考考试试的,但陈夫子说他的底子学的不扎实,下场考的话中的的几率不太大,自信心容易受挫。周明裕想了想,干脆再学一年,这一年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明年下场一举考上!

  望溪镇隶属成安县,而成安县的府衙在永安城,离周广志那个小县有两三日的路程。

  折子是加急送出去的,第一日傍晚,便落在了知府大人的案头。

  知府姓梁,名文渊,五十岁出头,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坏东西也不少。平日里公文堆成山,他也就是挑着看看,能拖则拖,能推则推。再过几年他就能致仕,无功也无过,安安稳稳从这个位置退下来安享晚年。

  可这封折子,他看了一眼,就没放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周广志那笔字他认得,规规矩矩,不出彩也不出错。是因为折子里写的那个年岁。

  十岁。

  梁知府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旁边的署名,确认是周广志那个混日子的县令,这才往下读。

  读着读着,他坐直了。然后,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再然后他喊了一声:“来人!把刘同知请来!”

  刘同知来得很快,他是府衙里分管农桑的,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几年,各个县里那些破事烂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大人,您找我?”

  梁知府把那封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刘同知接过,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也是漫不经心的。周广志那个人他知道,干了十年县令,屁都没干出来一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震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知府。

  “大人,这……”

  梁知府点点头,“你往下看。”

  刘同知继续看。看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掺沙三成”时,他眼睛亮了。看到“种红菜三年压碱,根黄即退”时,他倒吸一口气。看到“附改良之法一册,系十岁孩童程愫所著”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十岁?!”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这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程愫生活的现世常说一两岁小孩的话:“尿还控制不住的年纪,已经学会做饭了!”

  梁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也纳闷。可你看看这法子,细致不细致?周全不周全?”

  刘同知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喃喃道:“细致……太细致了。比咱们那些老农事写的还细致。”

  梁知府放下茶盏。“所以,我请你来。”

  他看着刘同知,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事,你怎么看?”

  刘同知在府衙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新法”、什么“妙计”、什么“富民之策”,十个里有九个是糊弄人的。

  可这份折子,他挑不出毛病。不是挑不出,是不敢挑。

  因为那法子,他越看越觉得,真能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依下官看,这事,得派人去看看。”谁知道是不是这周县令为了冲政绩想挪挪窝自己编造的。

  梁知府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广志那个人,我知道。混了十年,一向不怎么务实,处事圆滑,可他这回写的折子,不像是假的。他说那孩子才十岁……十岁啊。”

  他回过头,看向刘同知,“老刘,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孩子?”

  刘同知想了想,缓缓道:“大人,下官年轻时,曾在乡下见过一个老农,没读过一天书,可那地种得,谁都比不上。他说,他是跟地说话,听地告诉他的。”

  梁知府愣了一下,刘同知继续道:“那孩子,也许就是这种人。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天生的。”

  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生的……十岁的种地天才?”有点夸张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

  “老刘,你明日就动身。去那个县,去那个程家村,亲眼看看那片地,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刘同知拱手道:“是。”

  梁知府又道:“带上两个懂农事的老人,带上纸笔,把那法子问清楚,记仔细。要是真的……”

  他顿了顿,“要是真的,咱们府衙,就捡到宝了。”

  刘同知退下后,梁知府又坐回案前,把那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中进士,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四十五岁做知府,踌躇满志。想起自己如今五十有三,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