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屋里有给你做的新鞋子,放你桌子上了,等会儿你回去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改。”
“嗯。”程愫应道,阿宣哥总是对他很好,不过他感觉他今天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阿宣哥,官府给了奖赏,你不高兴吗?”
林宣一愣,赶紧摇头,“高兴啊!”
程愫认真的盯着他看了看,好像确实没有不高兴,可能刚才是他的错觉吧。
程愫骨子里还是个直男的心思,丝毫不记得在外人看来,林宣还是他名义上的童养夫郎。
林宣今年已经十六了,五岁来到程家,已经在程家度过了十一个年头。他平日里除了在家干活之外,就是伺候程愫道衣食住行,这些年,这些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活习惯。
他比小少爷大了五岁,别人家的哥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成亲了。他却丝毫没有想要嫁人的打算,他一点都不想离开程家、离开小少爷。总觉得若是他离开了,别人照顾小少爷他不放心。
今天看到府衙褒奖小少爷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那桩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童养亲。他内心忽然升起一种极大的自卑感,他除了这张长得还算漂亮的脸,其他什么都没有。又如何配得上他?
程愫不知道林宣的小心思,他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先以学业为重。等他再长大一点,能谈恋爱了,就追人!反正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跑不了。
……
晚上,程万山把那块牌匾擦了又擦,看了又看。那一百两银子,他数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里。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炖了一大锅肉,说是庆祝。
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帮着端菜摆碗。
程穗儿和程婉婷几个,围在程愫身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程愫笑着应付,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见林宣过来了,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吃饭了。”
林宣“嗯”了一声,程愫又小声说道:“阿宣哥,鞋子我试过了,很合脚,辛苦啦!”
“合适就好。”林宣也低声说道。
两人在饭桌上交头接耳,在旁人眼里就是在说悄悄话,大人们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也不多说什么,反而是一旁的程玉瑶什么都不懂,撇撇嘴道:“阿宣哥,小弟,你俩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
林宣脸色微红了一下,程愫低头看着她道:“哦,我们在说八姐姐怎么长得这么慢,应该多吃一点。”
程玉瑶气的眼睛冒火,明明她比程愫这个弟弟还大上两岁,怎么还没他长得高?现在她是全家最矮的人了,哭哭……
林宣看程玉瑶这副模样,嘴角微笑,小少爷现在还会逗人了。
程老三家一派融融的景象,程老二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心里现在无比后悔没有跟程万山这个弟弟交好。
他媳妇在旁边嘀咕:“你听见了吗?府衙给程九郎发了牌匾,还赏了一百两银子。”
程老二“嗯”了一声,这事谁不知道?不仅他们村传遍了,就连隔壁的几个村都知道了。他媳妇儿还当着他的面又提起,这不是往他心上戳刀子了。
他终于忍不住吼了两句,“说说说就知道说,我能不知道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他媳妇没想到他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能耐跟她吼,自己心里本来就一肚子气,好好的亲戚本来应该跟着沾光的,现在倒好,还不如村里那些啥关系也没有的走的近!
“程老二,你竟然敢这么对我?好,我明天就回娘家!这日子谁爱过谁过?老娘不伺候了!”
程老二最近心里憋的气也久了,这下子彻底爆发了,两口子大半夜吵吵闹闹,农家房屋不隔音,惊扰的隔壁邻居都没睡好觉。
而程老大那边心里也不是滋味,油灯早就灭了,可他也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
耳边仿佛还响着那些人的议论声——“府衙”、“牌匾”、“一百两”。
他咬着牙,翻了个身,想起去年,程万山一家刚搬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还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越想心里越不得劲,他又起来抽了口旱烟。想起自家孙子是个读书的料,如今已经是童生了,最起码这点比他程老三家那小子强,心里稍稍慰藉了一些。
会种地又怎么样?还得会读书才行,以后光耀门楣,改换门庭,不比他程老三家强多了?
程老大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这才重新去屋里睡觉。
十月一过,天就冷了。
是一夜之间冷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前天还穿着薄衫,昨儿个风一刮,今早就得换上夹袄。
程愫早上起来,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缩了缩脖子,今天换了双新鞋,是前段时间阿宣哥给他做的那双。
厚底的,鞋底纳了好几层的旧布,针脚密密匝匝,又硬又厚。鞋面是靛蓝的粗布,里头絮了厚厚的棉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暖和。
林宣从后院进来,提着一桶水。他把水倒进缸里,回头看了一眼,见程愫穿了新鞋,看起来的确很合适,也好看。
“阿宣哥,你看,还好你前几天给我做了新鞋,穿上真暖和!”
林宣眉眼弯弯,听他这么说,他心里也高兴。
进了灶房,林宣烧了热水,开始做早饭。天冷了,喝点热的暖和。
他将红薯切成块,在锅里加了水,把红薯放进去煮,等水开了后和了点面进去,做了一锅甜甜的红薯稀饭。又把昨天剩的饼子热了热,拿了两个萝卜洗干净削皮切成丝,下锅倒油翻炒,香喷喷的萝卜菜出锅了。
程愫早起觉得冷,干脆拿了本书坐在了灶膛旁边,一边帮忙烧火一边看书。
林宣说给他弄点热水暖着,劝他离灶膛远点,担心他把书沾上了火星子,又怕他把衣服给弄脏了。
程愫没听,他有分寸,反正烧的是树枝,只要不乱拿就没事。
林宣干脆不再劝了,专心做饭。他做饭的手艺是极好的,比孙姨娘也不遑多让。程愫爱吃他做的饭,孙姨娘做的虽然味道也很好,但他口味偏咸,林宣做的饭更合他胃口。
钱氏进灶房的时候林宣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天气骤然变冷,她比往日起来的晚了一些。
见程愫也在,一眼就看到了他脚上的新鞋,眼睛一亮:“哟,新鞋?哪来的?”她每年都会给儿子做新鞋子,但今年做的新鞋还没拿给他呢。
程愫笑道:“阿宣哥做的。”
“这孩子,手真巧。”她轻声道,“我给你俩也做了新鞋,还差最后几针就做好了,等晚些时候给你俩拿过去。”
“谢谢钱姨。”
“好孩子,跟我还客气啥。”钱氏是乐意看俩孩子相处好的,“快端饭吧。”
……
到了刘家村,罗丰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见程愫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今儿晚了半刻。”
程愫连忙行礼:“老师,路上风大,走得慢了些。”
罗丰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指了指案上的书。
“坐下。今日讲《论语·述而》。”
程愫坐下,翻开书。罗丰讲了一会儿,忽然停下,看了他一眼。
“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你准备得如何了?”
程愫不敢夸大,说道:“先生教的东西,学生都记住了。剩下的,就是多读多练。”
“好。那就从现在开始。”他把书往前一推,“把《述而》篇背一遍。背完了,讲给我听。”
今儿个林宣也在,他是陪程愫一块来的。今天降温了,风又大,山路也变得不好走,两人作伴能走的轻松一些。
坐在窗边,林宣认真的学着写字。笔墨纸砚都是程愫给他带的,让他好好写,有空他要检查。偏巧听见了罗丰说起县试府试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