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两人往回走。
天更冷了,风也更大了。程愫裹紧了衣裳,林宣走在他前面两步,有意无意的替他挡着冷风。
林宣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低的:“二月县试,你就要去县城了?”
程愫点点头。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要考几天?”
程愫想了想:“县试考五场,每场一天,中间有休息。”
林宣不禁担忧起来,二月天还冷着,说不准还会有雨雪,去考试的地方听说跟号子差不多,完全没有屋里暖和,容易冻坏身子,得多帮小少爷准备些御寒的衣物。
“在想什么?阿宣哥?”见他沉默,程愫问道。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二月天还太冷,三月都还有倒春寒,更别提二月了。考试写字手容易发僵,我担心你的手长冻疮。”
小少爷的手长的很好看,白白的,手指细长,要是长冻疮了该多难看。不行,他得想想怎么样给手也做个棉衣。
回去的路上,林宣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给手做棉衣,怎么做?
做成袖子那样?不行,写字的时候要露出手指。
做成袜子那样?也不行,手指头分不开。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村里有个猎户,冬天打猎的时候,会用两块皮子缝成个套子,把手套进去,只露出手指头。那猎户说,这样手不冷,还能干活。
林宣眼睛一亮。对,就这样!
回到家里,林宣就开始找东西做。
他屋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裳,两块以前攒的兔皮,一捆麻绳,一把剪刀。
他把那两块兔皮拿出来,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他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比着兔皮,想着程愫的手比他小一圈,得再裁小些。
比划了半天,他拿起剪刀,开始裁。裁了又比,比了又裁,裁坏了一块,只剩最后一块了。
他捏着那块兔皮,手心出了汗。这块要是裁坏了,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比着印象中程愫手的大小,小心翼翼地,一刀一刀地裁。
这回成了。
接下来是缝。线是麻线,虽然粗了点,但却很结实。缝着缝着他想起来,小少爷的手比他的小,手指头也细,得缝得窄一点。
缝了几天终于缝好了,两个兔皮的套子,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手指头露在外头,手背和手心包在皮子里。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把手伸进去试了试。
第三天早上,程愫起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两个东西。
兔皮的,针脚细密,缝得整整齐齐,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他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什么。
林宣从外头进来,见他在看那东西,脚步顿了顿,耳朵尖红了。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阿宣哥,这是什么?”
林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手……套?”具体叫什么他也不清楚,就是给手上带的。
程愫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宣连手套都琢磨出来了。
“手套,形容的很到位。”拿上一戴,程愫觉得很合适, 这手套戴上又紧又暖和。
兔毛软软的,贴着皮肤,一下子就把手的温度裹住了。他动了动手指,能活动,能捏笔。
“阿宣哥,你好聪明!”还知道戴上手套把手指露出来,不影响他写字。
林宣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羞了一下,“也、也没有那么聪明了。”
他解释道:“这是给手做的棉衣。戴上,写字的时候不冷。”
程愫被他的解释逗的笑了一下,手穿的棉衣,倒也没错,不过还是叫手套他更熟悉。
“阿宣哥,你这个手套做的很好,我很喜欢。如果冬天不需要写字,也可以做上一双五指分开的,里面加棉,上下两层布缝上,也很暖和的。”
林宣眼前一亮,是啊,他之前光想着不能影响写字了。
“你可以跟姨娘他们说说,你们多做几双,今年家里有钱了,可以多买些棉花,家里人人都做上一双手套,出门的时候就不怕冻手了。”
棉花的价格不低,尤其在天冷的时候,去年家里钱不多,过个年都紧巴巴的舍不得花。今年不一样了,豆子收成好,卖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府衙奖励他的一百两银子,家里瞬间宽裕不少。
第33章
翻过年, 正月里的雪还没化尽,程愫的县试就快到了。
这个年,程家过得比往年热闹, 也比往年安静。
热闹的是饭桌上。孙姨娘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烧鱼, 后天包饺子,生怕程愫饿着。程莲香带着几个丫头, 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窗纸都换了新的。程穗儿和程雅宁几个,轮番给程愫端茶倒水,殷勤得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安静的是程愫那间屋子。
程愫每天卯时起, 亥时睡,中间除了吃饭, 就是看书。罗先生年前特意叮嘱过, 县试虽不比府试, 却也是科举第一道门槛, 马虎不得。他把历年县试的题目找出来,让程愫一篇一篇地练,一篇一篇地改。
尤其是年后,家里的人生怕打扰到程愫读书, 无论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 说个话都不敢大声, 生怕扰到了他。
县试在二月,县衙会提前一个月发出告示, 提醒考生到本县县衙的礼房报名。
大胤朝县衙的礼房是专门负责科举考试事务的机构,有学子前来报名, 必须要到这里提交相关材料。
程愫本来不知道报名都需要哪些东西,前段时间他特地去问了刘秀才,程愫是罗先生的关门弟子,刘秀才现在对他很是敬重,知无不言的把报名的相关事宜都告诉了他。
要想参加县试,学子必须先填一份亲供,了解过具体内容之后,程愫发现这大概就是要填一份履历,上面需要写本人信息,例如年龄、籍贯、身高,还有面部特征。
除了本人信息之外,还要填写祖上三代的情况,例如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的姓名和存殁情况,要求必须身家清白,三代之内不得有人从事娼、优等所谓贱业。
除此之外,考生还需找五名同考生互相作保,签署互结保单。规则很严,五人中如有一人作弊,其余四人要承担连带责任,一同受罚。这也是防止考场舞弊的重要措施。
光互结还不行,还需请本县一名做担保人,称为“认保”。廪生就是成绩优秀的秀才,官府每月发廪膳银四两,廪生需保证考生四点,一是不冒籍,确为本县人,二是不匿丧,父母丧期二十七个月内不得应考,三是不替身、不假名,四是身家清白,未犯案操贱业。如果担保不实,廪生将被取消廪生资格。
刘襄恰巧就是一名廪生,主动提出要给程愫作保,程万山给程愫找好互结的考生之后,这事也就解决了。
程愫了解完整个的报名流程之后,愣了愣,没想到竟然如此复杂。不过好在有刘秀才的帮助,他不用费心思的找廪生作保了。
正月十五一过,程万山就时刻盯着县衙发县试告示的情况,一听说告示已经贴出来了,他赶紧带着程愫去县衙的礼房报名。
天还没亮,程万山就起来了,他让钱氏把那件最好的袍子拿出来又熨了一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胡须也修剪过。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孙姨娘在灶房里忙活,烙了几张饼,煮了一锅粥,又用油纸包了一包咸菜。
“老爷,先吃饭。吃饱了再去。”
程万山哪有心思吃饭,胡乱扒了两口,就催着程愫出门。
程愫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吃完,又检查了一遍书袋里的东西。里面有亲供单,互结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钱袋。
两人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
李老二已经赶着牛车在那儿等着了。见他们来,跳下车,殷勤地帮着把东西拿上去。
“程老爷,程家九郎,快上车!今儿个可是大事,可不能耽误!”
程万山点点头,扶着程愫上了车,自己坐在旁边。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程万山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攥着那个小布包,手心都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