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连连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进了屋,他让程愫坐下,自己站在屋里转圈。
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愫儿,五场第一……那是不是就是……”
程愫点点头。
“县案首。”
程万山愣住了。
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那你不就是童生了?”
程愫笑了笑。
“等府试过了,就是了。”
程万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还蹲在那片荒地里,对着那些硬得跟石板似的土发愁。
今年,他儿子就快是童生了。
他忽然想哭。
可他又想笑。
最后,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
夜里,程愫在灯下看书。
程万山在旁边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开口:“愫儿,你说,那些笑话咱们的人,现在什么表情?”
程愫回过头,看着他。
“爹,您还在意这个?”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在意,不在意。我就是想,等回去,让周家那小子好好看看。”
程愫笑了笑,没说话。
程万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明天,就要回去了。他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间小屋。住了八天,经历了这辈子最惊心动魄的八天。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盏灯,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他要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第36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程家村时, 正赶上正午时分。
程万山坐在车辕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程愫靠在车壁上, 手里捧着本书,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远远的,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钱氏打头, 程莲香、程穗儿、程杏儿、程雅宁、程婉婷几个都在,连两个小丫头也来了, 踮着脚尖往这边望。
车还没停稳, 钱氏就快步迎上来。
“愫儿!”
她一把拉住程愫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
“瘦了, 瘦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程愫笑了笑:“娘,我不累。考得还行。”
程万山从车辕上跳下来, 听见“还行”两个字, 憋了一路的笑终于忍不住了, 咧着嘴, 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叫还行?是太好了!”
钱氏愣了一下,看着他。
程万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声音都发着抖:“五场……全是第一。”
钱氏的眼睛瞪得老大, 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莲香几个围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程万山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别声张, 回去说,回去说。”
一家人簇拥着回了家。
院门一关, 程万山就再也憋不住了。
“五场第一!愫儿五场全是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在院子里转圈,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钱姨娘捂着嘴笑的合不拢嘴。程莲香一把抱住程愫,夸他真厉害!程穗儿和程杏儿几个围着程愫,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孙姨娘从后院冲出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就说嘛!咱们家九郎肯定能考上!那些嚼舌根的人,这回该闭嘴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钱氏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去?”
孙姨娘理直气壮:“我去让王花那婆娘听听!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氏摇摇头,把她拽回来。
“别去。”
孙姨娘愣住了。
钱氏看了程万山一眼,程万山也收住了笑,点点头。
钱氏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说道:“愫儿考了第一,是好事。可这才第一关,后面还有府试。考过了,才是真正的童生。现在高兴,太早了。”
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氏继续道:“再说了,树大招风。咱们家好不容易消停些,别又惹出什么闲话来。这事儿,关起门来高兴就行。对外,就说考得还行,等结果。”
程万山在旁边点头,“顺娘说得对。低调些,让愫儿好好准备府试。”
孙姨娘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听你们的。那就先让王花那婆娘再得意几天。”
众人笑了起来。
夜里,钱氏和几个姨娘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
炖鸡、烧鱼、炒鸡蛋、焖腊肉,摆了满满一桌。这在程家,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程万山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十分激动。他端起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闷声道:“吃,都吃。”
程愫坐在他旁边,碗里已经被几个姨娘和姐姐夹满了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有些无奈,低头慢慢吃着。
林宣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给他夹个菜。
程万山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道:“愫儿,府试什么时候?”
程愫咽下一口饭,道:“四月。”
程万山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一个多月,得让儿子吃好,睡好,什么都别想,专心读书。
钱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地里的事有你爹他们,你就安心读书。”
程莲香也点头:“对,愫儿你只管读书,别的不用管。”
程杏儿几个也纷纷表态。
林宣在旁边也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做的你就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程愫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他点点头。“嗯。”
程愫考了县案首的事这会还只有程家人和负责赶车的李老二知道,李老二这人嘴严。
程万山跟他打过招呼后,他回去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了。村里人问他程家小弟考得咋样,他就憨憨一笑:“程老爷说考得还行,等结果呢。”
问的人也就信了。
毕竟十二岁的娃娃,头一回下场,能考过第一场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程愫接下来照旧每天去刘家村读书,林宣照旧每天陪着。村里人偶尔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消息才从外头传进来。
那天是二月二十八,镇上逢集。
程老大家的孙子程光耀正在县学里读书,课间休息时,几个同窗凑在一处说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县试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谁啊?”
“程家村的,姓程,叫程愫。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程光耀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同窗没注意他的异样,继续议论:“十二岁!十二岁的县案首!听说后面府试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了,稳稳的童生啊!”
“啧啧,人家这是什么脑子?”
“听说他的先生是刘家村的刘秀才,人家正在备战举人呢,难怪这么厉害……”
程光耀蹲下去捡书,手都在抖。
程家村,姓程,程愫。
那是三叔伯家的那个小叔,年纪比他还小,见了面他还要叫对方一声小叔。
他咬着牙,把书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傍晚,程光耀回到家,一进门就摔了书。
程老大正在堂屋里喝茶,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程光耀咬着牙,声音都变了调:“爷爷,程愫……程愫考了县案首。”
程老大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