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83)

2026-10-18

  程光耀把今天在县学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程老大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程万山一家灰头土脸地搬回来,他还站在门口,心里头那份说不清的得意。

  现在呢?

  人家的儿子,县案首。

  他的孙子,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光耀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爷爷,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考了第一,瞒着不说,就等着看咱们笑话?”

  程老大没说话,可他那攥着茶盏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镇上私塾。

  陈夫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县试榜文。他每年都会在县试后把县试榜文弄来一份,顺便把题目也弄来,历年试题总结一下,用来给他的学生练习。

  没想到今年在榜文上看到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那个名字上很久了,久到眼睛都酸了。

  程愫,程家村人,年十二,五场第一,县案首。

  然后他把那张榜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二岁。

  五场第一。

  县案首。

  这样的学生,曾经提着束脩,站在他门口,恭恭敬敬地叫他“夫子”。

  而他,因为魏海珍那点破事,把人拒之门外,还明里暗里嘲讽了对方一顿。

  陈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程万山带着程愫来拜师的情景。那孩子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眼神却沉得很,不卑不亢的。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张榜文。

  程愫。

  程家村的程愫。

  他亲手赶走的程愫。

  陈夫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他心里的懊悔和难受无法发泄,实在憋的厉害,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海珍。

  那个泼妇,那个害他得罪了程家的泼妇。

  当初要不是为了跟她娘家攀亲,他怎么会把程家父子拒之门外?要不是她哭哭啼啼地找魏海涛说程家的坏话,魏海涛怎么会找上他帮忙,他又怎么会觉得程家是个麻烦?

  现在好了,亲还没攀上,程家倒成了县案首的娘家。

  陈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

  一个学童战战兢兢地跑进来。

  陈夫子喘着粗气,道:“去,给我去赵家酱油铺子里打一斤酱油。”说完他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酱油铺子里,魏海珍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

  自从跟程家划清界限后,她消停了一阵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几天就又恢复了原样,天天在铺子里指手画脚,前阵子费了好大劲儿又给她儿子赵鹏找了个媳妇儿,结果对方挑这挑那,惹得魏海珍又发了一顿脾气,这婚事直接黄了。

  陈夫子进门的时候,她正磕着瓜子,跟隔壁铺子的婆娘聊天。

  “哎哟,陈夫子来了!打酱油?”

  魏海珍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陈夫子没看她,只是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打一斤。”

  魏海珍接过瓶子,一边打酱油一边搭话:“陈夫子今儿怎么亲自来打酱油?让学童跑一趟不就行了?”

  陈夫子没吭声。

  魏海珍把瓶子递过去,等着收钱。

  陈夫子接过瓶子,忽然开口:“魏海珍,你前儿媳妇娘家那个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魏海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了?我说陈夫子,大好天气提那等晦气的人干什么。”

  陈夫子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怎么好看。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程家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今年县试考了案首。五场第一。啧啧,了不得。”

  魏海珍的脸色变了。

  陈夫子继续道:“听说那孩子去年想来我这儿读书,被我拒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的吗?”

  魏海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夫子笑了笑,把钱放在柜台上,“因为有人在我这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拿起酱油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道:“魏海珍,我听说你娘家也有个侄子是童生,考了多少年?十八?二十?人家十二岁就考上了。你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魏海珍站在柜台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那个婆娘忍不住笑出声来。魏海珍狠狠瞪了她一眼,把瓜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后院。身后,那婆娘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程愫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一下子像风一样,刮遍了镇上和村里。

  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而那些当初早早跟着程家学了改良法子的人,这会儿走路都带风。

  程家村的老槐树下,又开始热闹起来。这回说的不是荒地,是那个十二岁的县案首。

  “听说了吗?程家小弟考了第一!五场全是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县里的榜都贴出来了!程家瞒了半个月,到底还是漏出来了!”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王花站在自家门口,听着这些话,脸色铁青。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门口泼脏水,说的那些话,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

  她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转身,摔门进去了。王富德弯腰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敢抬。

  罗丰比村里人知道的早,是刘秀才告诉他的,县试成绩一出,他就去打听了。毕竟是罗先生的关门弟子,他也想知道他能考成什么样。

  得知程愫是县案首后,刘襄十分震惊,那可是十二岁的童生啊!过了会儿又觉得也不稀奇,毕竟他是罗先生教出来的,听祖父说罗先生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大儒,具体多厉害他祖父没细说,罗先生是隐居在这里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来历,就连这里的地方县令都不清楚。

  不过他得到程愫拿了县案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给罗先生报信了。

  那天刘秀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生,您……您知道了吗?程愫……程愫他……”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

  刘秀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县试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书房里静了一瞬。罗丰的手,轻轻按在那卷书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刘秀才愣了一下,“先生,您……您不惊讶?”

  罗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那棵老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青青的,小小的,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罗丰望着那些嫩芽,缓缓开口:“愫儿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庶富教’三者的关系。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吗?”

  刘秀才知道,他当时就在场。

  罗丰继续道:“他把种地比进去,把持家比进去,把‘人和’的道理一层一层剥开,说得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生还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刘秀才,“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刘秀才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天在他家,罗先生叫住那对落魄父子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纳闷,先生怎么突然对一个村童感兴趣了。

  现在他明白了,先生的眼睛,比他毒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