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反倒没那么沮丧,心态还好,“我知道的平哥,不用安慰我,考完听你们说破题的内容时我就觉得自己答的不好,如今也刚好印证了我的想法,没事的。大不了下次再考嘛,我还年轻,权当是积累经验了。”
“你能这么想最好。”
程愫在旁边道:“若是你有需要,我可以将总结的知识点册子给你参考。”
贺文一脸惊喜的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府案首的经验肯定很有用!谢谢你啊程案首!”
“不客气。”也算是还了那日在客栈他仗义执言的人情。
聚贤楼里,此时已经炸开了锅。
榜单刚贴出来,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聚贤楼门口那盘赌局,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第一名!成安县的程愫考了第一名!”
“一赔二十!谁押了?”
“听说有个穿旧衣裳的少年,押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那得赢多少?”
“十两银子,翻二十倍!二百两银子!”
“老天爷!早知道我也押了!”
人群里,那个曾嘲笑林宣押十两银子的孙案首,此刻脸色铁青。
旁边有人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哎,你不是说那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吗?现在这响,好不好听?”
孙案首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赌局的庄家是个中年胖子,此刻额头冒汗,却还是咬着牙把银子兑了出来。
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交到林宣手里时,他的手都在抖。东家是聚贤楼的人,虽然这钱不是他出,但亏了钱,他少不了挨一顿骂。
林宣高兴的接过银子,揣进怀里。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啊!出来考个试,他们还倒赚一百九十两。出门总共带了二十两,现在翻了好几倍,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放在平时他都不敢信,可事情偏偏发生了!
这下好了,他不用担心回去不好交差了!
客栈里,晚些时候程愫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县试的赵案首。
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得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说不出口。
程愫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赵兄。”
赵案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程案首……恭喜。”
“多谢赵兄。”看他没走,程愫又道,“赵兄,还有事?”
赵案首站了一会儿,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之前在聚贤楼,是赵某有眼无珠,言语冒犯。程案首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在聚贤楼时他瞧不起这个十二岁的县案首,没想到现在却被狠狠打脸了,这次他考了府试的第六名,成绩还算不错,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程愫连忙扶起他,人家已经拉下脸面诚心道歉了,他就不能再抓着不放,不然反倒显得他没有气量了。
“赵兄言重了。都是读书人,互相切磋是常事。”
赵案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眼神里有羞愧有佩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叹了口气,“十二岁的府案首……我活了这二十多年,白活了。”
说完,他又作了一揖,转身走了。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其他县的县案首。
周案首第一个上前,拱手道:“程案首,恭喜恭喜!之前多有怠慢,莫怪莫怪!”
李案首、王案首、张案首也纷纷上前道贺,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程愫一一还礼,不卑不亢。
最后走的是清远县的孙案首,他站在门口,看了程愫很久,终于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七,府试放榜的第二天。
程愫正在客栈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启程回县。林宣下楼去退房结账,顺便把昨日赢来的二百两银子拿出一锭换成方便携带和花用的碎银子和铜板。
客栈大堂里,掌柜的正在拨算盘,见林宣下来,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一看他要换碎银,认出来他是在聚贤楼赢钱的那位客人,说道:“还是小哥儿你最有眼光,押对了宝,可真是好眼力!”
林宣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正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是贺文。
昨天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部分原因是他这次落榜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心里总是模模糊糊的出现林宣的脸,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早起来,鬼使神差地就走到青云客栈来了。
此刻看见林宣站在柜台前,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林宣察觉有人在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山里的潭水,清澈见底。
贺文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林宣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和孙掌柜结账。
贺文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有几分无措。
孙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宣,心里明白了几分,忍不住笑了笑,说道:“那位公子看起来像是有话跟你说。”
林宣扭头看去,道:“贺公子,有事?”
贺文这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我……我找程案首……”
“九郎在楼上。”
说完,他低下头,开始数掌柜的给他换的碎银子。
贺文却没有上楼的意思,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宣的侧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是程案首的书童?”
其实这几天他看着觉得对方不像是程案首的书童,因为他听见对方管他叫阿宣哥。正常书童和小厮差不多,多数都是唤名字或者其他称呼的。
林宣顿了顿,想起程愫说过的一家人,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他哥哥。”
贺文眼睛亮了亮,“哦,哥哥……哥哥好。”
林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文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子,脸越来越红。
孙掌柜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辛苦。
贺文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宣道:“明日。”
贺文“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回……回成安县?”
林宣点点头,心里觉得对方有些奇怪,他们家在成安县,不回成安县回哪去?这人是没考上童生,受打击脑子坏掉了吗?
贺文又“哦”了一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宣结完账,把那碎银钱收好,转身要走。
贺文急了,连忙上前一步,结结巴巴道:“那个……我……我叫贺文,永宁县的。”
林宣停下脚步,觉得他更奇怪了,“我知道啊。”
贺文一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走之前,我……我能……能请你吃个饭吗?”
林宣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贺文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了看他紧张得不知道该放哪儿的手。忽然,他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用了。”
贺文的脸一下子白了,“为……为什么?是因为我没考上童生吗?”
林宣看着他,目光依旧淡淡的,很直白道:“不是,这跟考没考上童生没关系。我……我对你没有别的,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上次你替九郎仗义执言,多谢你的好意。”
贺文一脸沮丧,他是在县里长大的,从小到大生活也算是顺风顺水,不缺吃穿。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哥儿,他们年纪又是一般大,好不容易动了心,却被拒绝的干脆。
林宣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去。
贺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掌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