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跟我去程家村。”
周明裕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周立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赔罪,还钱,把这事给了了。”
周明裕的脸一下子白了,“爹……我……我不去……”
周立瞪着他,“不去?不去你等着人家告到县衙?还是等着全县的人看你笑话?”
他也不想去程家村赔礼道歉,但妹妹又来信了。信应该是前几日就送到的,但他一直没在家,也就没看到。
信上言说是妹夫说的,让他尽快带着明裕去程家道歉,把这事做得体面一些,还能挽回一些声誉。千万不要缩在家里等人家找上门来,那个时候就什么都完了。
周立这次把话听进去了,上次就因为没听妹夫的话,现如今成了这副局面。
只是他答应了去程家赔礼道歉,儿子却不愿意去。
周明裕梗着脖子说道:“那就让他去告!这赌约又没有立任何字据,到时候就说是开玩笑的不就行了。”
周立气得吼道:“周明裕,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你以为这事是那么简单的吗?话是你说出去的,连县太爷那边都知道这事,你一句没有立字据开玩笑就能抹过去了?”
周明裕他娘看了看自家老爷,可还是心疼自己儿子,试着劝道:“老爷,这事、这事明裕说的也有道理,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周立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疲惫了许多,“明裕,爹知道你不甘心。可人家就是比你有本事,你不认也得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明天一早,穿得体面些。”
“爹,你派个人过去不就行了。五百两就五百两,大不了我写封道歉信。我不想当面叫一个小屁孩爷爷。”
周立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找了根棍子打了上去。五百两银子把他半个家底儿都掏去了,他这个当爹的都还没说什么呢!这个儿子任性妄为也就算了,还死不悔改,这次如果不给他一个教训,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周明裕挨了一顿打。
后来门关上了。
周明裕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满地的碎片和水渍。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书铺门口,程愫看他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那时候他觉得那眼神可笑。
现在他知道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周明裕把脸埋进双手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周立带着周明裕出了门。
周明裕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像个犯错的孩子。
周立走在前面,脸色也不好看。
可他没办法。
五百两银子是小事,儿子的名声是大事。虽然儿子这次没考上童生,但他也是打定主意要送儿子读书的,大不了接着再考。可要是程家真的追究起来,把那赌约闹到官府,儿子这辈子的前途就完了。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程家村村口。
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见他们来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赌约的事后来早就在村里传遍了,这会儿看见他们过来,稍微一想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儿。只是村里人碎嘴子的厉害,村口经过一头牛都能给你扒出上头祖宗十八代来。
“哟,这不是镇上周家的人吗?”
“那个就是周明裕?跟程家小弟立赌约那个?”
“啧啧,这是来赔罪了吧?”
周明裕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周立硬着头皮,打听程家的位置。
一个老汉指了指方向,笑眯眯地说:“往前走,第三个院子就是。程老三这会儿应该在家。”
周立道了谢,带着周明裕往前走。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是,当初那么嚣张,现在知道厉害了?”
“程家九郎那可是府案首,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周明裕听着这些话,感觉呼吸更艰难了。
第42章
程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
周立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程莲香,她看着门外这两个人, 愣了一下。
周立连忙拱手道:“在下周立,镇上人氏,特来拜访程老爷, 有要事相商。”
程莲香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周明裕身上, 顿了顿。
然后她转身往里走, “爹,有人找。”
程万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周立父子, 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周立连忙上前, 拱手道:“程老爷, 在下周立, 这是犬子周明裕。今日登门, 是来赔罪的。”
程万山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低着头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
“进来吧。”
堂屋里,周立把五百两银子放在桌上。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在光下闪着光。
周立拱手道:“程三哥, 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 这次是我儿子不懂事,这是五百两银子, 按赌约一分不少。另外,我儿子年少糊涂, 当日多有得罪,在下代他给令郎赔个不是。”
他转身看着周明裕,沉声道:“明裕,还不过来?”
周明裕低着头走上前,站在程万山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程万山看着他,忽然问:“你跟我儿子立赌约的时候,说的什么?”
周明裕的脸更白了。
程万山继续道:“输了要趴在地上学狗叫,从他□□钻过去,还要叫他一声爷爷。是这个吗?”
周明裕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立脸色也变了,连忙道:“程三哥,小孩子不懂事,一时糊涂……”
程万山摆摆手,打断他。
他看了周明裕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行了,银子留下,人走吧。”
周立愣了一下,程万山道:“我儿子说了,赌约的事,到此为止。什么学狗叫、叫爷爷,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周明裕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程万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儿子说,他不是跟你们计较这个的人。他要的是读书,是考功名,不是跟人争这些没意思的东西。”
“你走吧。以后,别再惹他了。”
周立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深深作了一揖,“程九郎大度,周某铭记在心。”
他拉着周明裕,往外走。
周明裕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间堂屋,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程万山,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块“农事奇童”的牌匾。
他忽然问了一句:“程愫……他在家吗?”
程万山看着他,“不在,出去读书了。”
周明裕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不打扰了。”
回去的路上,周明裕一句话也没说。
周立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那些议论声又飘了过来:“出来了出来了!”
“周家那小子,灰溜溜的!”
“银子肯定赔了!”
“活该!谁让他那么狂!”
周明裕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心里还是有怨气,他想当面跟程愫对峙,想质问他考试是不是作弊了,可人家压根就没在家。
还有林宣,今日竟然也没瞧见他。
他心里是喜欢他的,可偏偏他看不上他。这次来,虽然有些丢人,但换个角度想,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可惜,人家俩都不在家。凭什么好处都让程愫一个人占尽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给他当了童养夫郎,因为他周家的家底要比程家好多了,林宣为什么就是看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