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阿七有时候不太能想得通,他只是老头捡到的孩子,萍水相逢而已,并非亲生,然而无论再怎么困难,老头从未生过丢掉他这累赘的想法,反倒宁愿吃些剩菜垃圾也要替他偷来热腾腾的饭菜。
养育之恩大过天,阿七十分感激他,把老头当亲生爷爷看待。等他岁数大些,他开始尝试打点散工给人搭把手,结果因为他和老头瞧上去太好欺负,那些恶心的老板连几枚铜板的工钱也要克扣。
亏吃多了,阿七就学着老头的扒手功夫,专门钻进热闹拥挤的人群,利用小矮身板挑些富家子弟下手偷窃。
那些人生活多姿多彩,出手阔绰,钱袋少些铜元根本察觉不出来。但毕竟做贼心虚么,阿七和老头从不敢在某个地方过多停留,得手以后连夜跑,辗转到下一个地方继续。
一路这么来到蔚县,阿七偷的第一个人,就是当时站在码头看守卸货的许含霜。
他手艺是极好的,但许含霜却一眼发现了他。阿七头回被抓个现行,年岁又小,吓得腿脚发软,生怕被他送去牢里,正想着怎么脱身呢,许老板不仅没责怪他,反而把他和老头接到家中,让下人做了顿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若是无处可去,留在蔚县罢。”许含霜一身文人书生的气质,瞧上去是个大老板的样儿,可长衫下是瘦削的身子骨,他说,“我帮你们安顿下来。”
许老板的语气漫不经心,阿七左耳进右耳出,没当回事。
谁承想第二日,许老板真的给他们寻了个住处。
那大概是阿七接受过的鲜少善意,他记得十分清楚,神情向往。
戎放沉默许久,悄悄将小太太抱紧几分,问:“所以你和爷爷开始给他工作?”
二爷竟然直接叫了爷爷,被拐卖前阿七都没怎么亲口叫过,老头的性子太烦人了,唠叨又毒舌,他小时候被哄着叫过几声,长大后天天听对方给他讲大道理,他就开始一口一个“老头”了。
阿七怔了怔,回答道:“没有,许老板说我们俩一个老残一个小弱,怕我俩悄默声死在码头没人晓得,他得赔钱,就安排我俩在旁的府上洗衣裳洗盘子。”
他是后来才晓得许含霜的实际情况。
许含霜本身做的是海运生意,但估摸着是真没什么经商天赋,在蔚县多年没赚到几个钱,生意压根做不过旁人,维持生计已经足够勉强,况且还在私底下拨款救济码头无家可归的妇孺,的确没有精力和工钱分给阿七他们,能帮他们寻个劳工不错了。
“原来如此。”
戎放对许公馆那些笑料有些耳闻。
许鸿升不喜欢那位姨太太,抬进门以后对她不闻不问,偏偏是她生下了许含霜,也偏偏是她救下险些马上风丢了命的许鸿升。
许含霜与她长得极为相似,许鸿升不愿意见他,早早就打发出了宁州不知去向,原来是去了南边的蔚县。这些年老头荒淫无度,怕是想证明自个儿宝刀未老。
阿七不了解这些事,他问:“二爷,许老板来找姐姐,是为了许公馆么?”
戎放挑了挑眉,没打算隐瞒,“许家摇摇欲坠,有商会的人在,宁州没人敢插手他家的事,唯有戎府手下留情,他才能寻得一线生机。你觉得姐姐应当怎么做?”
许鸿升罪有应得,死一万次也不够偿还被他强占的女子的清白,然而许含霜何其无辜。
阿七坐起身,认真道:“许老板是好人。”
商会所有世家都在等戎府对于许公馆的态度。
他们心里门儿清,许公馆百年以来在宁州积攒的人脉、生意网对于他们而言是香饽饽,但对戎府绝对不是,戎府且瞧不上许家这些残羹冷炙呢!
可他们也不敢随意分食,毕竟许公馆的倒台,看似是许鸿升自个儿作死,少不了戎府背后的推动。
商会虎视眈眈,许含霜一刻不能放松,往戎府跑得愈发勤快。
今儿戎絮什么也没说,只问他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当初可是许鸿升赶他出宁州的,如今许家倾覆,换作是她,她能在秦淮河边连放三十桶烟花庆贺。
许含霜笑得无奈,“我到底是姓许的。”
戎絮颇为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我乏了,你明儿再来罢。”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承诺,许含霜起身告辞。
戎府的警卫看守遍布每处角落,许含霜来过数日,都快摸清府上来往忙碌的下人的线路了。那些人对他以礼相待,他一如往常一一回礼过去,临到正厅时被人叫住。
眼前丫鬟的穿着打扮和在院外伺候的那些人不同,颇具贵气,挽着丸子头的头绳有明显的印花,她简单行个礼,道:“许老板,我家二少奶奶请您一叙。”
这位二少奶奶可以说是一切的导火索,许含霜回来了解一切后就看到了那封高调的婚书,程七这名儿普通却耳熟,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当初在蔚县救济过的那位小孩儿。
戎放对许含霜的眼神非常不满,兜头把阿七罩进披风里,“瞧够了没有?”
“呃,抱歉。”许含霜木讷地收回视线,“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阿七探头出来,“许老板,是我呀,程七。”
“……程七不是男——”
戎放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
小太太的性别特殊,尚未告知旁人,这人真是没一点眼力见,怪道生意做不起来,瞧不明白单独请他过来就是为了叫他别乱说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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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第33章
见许含霜之前,戎放千百个不愿意,奈何抵不过自家夫人的软磨硬泡,松口说见面可以,我得陪着,到底是救命恩人,又是旧相识呢,他家小太太这般矜贵漂亮,保不准给惦记上。
醋味儿熏了天了。
然而真见着许含霜,戎放彻底放下心。
之前没正眼瞧过他,如今细细端详,说这人有多英姿飒爽罢,瞧着也就一般般,弱不禁风的,五官长相么有些清秀,但一脸病气,能被他一掌拍死,总之没什么特别的,小太太脑子又不笨,放着俊朗健硕的他不喜欢,除非是猪油蒙了心才能跟他看对眼!
做完对比,心里头从各方面判断自个儿完胜后,戎放才说起叫许含霜单独过来的目的,他想知道许含霜如何看待许公馆。
“许家不能葬在我手中,若非如此,我只想带着母亲苟活。至于许鸿升……”许含霜皱了皱眉,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他咎由自取。”
戎放旨在试探许含霜的态度,得到他明确的回复后,给了个提议。
许公馆本身的生意以田产绸缎和盐号为主,这些年多少被许鸿升糟践得差不多了,放在手里许含霜也不会经营,还得被旁人觊觎,不如将大半的资源尽数抛出去,任由他们啃噬,独留河边为许鸿升所不耻的破旧货栈,交由戎府合营。
如此一来生活肯定比不上从前那般滋润了,但货栈依旧贴着许家的招牌,明面的老板依旧是许含霜。戎絮之前开了码头的商线,她提出要那几个旧货栈合情合理,如此商会世家满意,许家的招牌也能苟延残喘。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让许含霜给戎絮打工,有姐姐坐镇,许老板再不会做生意也不可能和之前在蔚县一样毫无起色。
这个提议换成许鸿升肯定不会点头,可现在管事儿的是与世无争的许含霜,他虽是个榆木脑袋,但绝非无可救药,回去考虑一晚,隔天就不顾许鸿升的极力反对带了合股契上门。
阿七不晓得他和戎絮谈判的细节,只晓得许含霜离开戎府后,戎絮直接找到院里头,拦着戎放说:“听说许老板昨儿来过你这?”
戎放大方承认,顺便告诉她许含霜和阿七的事情。
“我说你怎么突然开始给他出谋划策了。”戎絮笑眯眯掐了把阿七的脸颊肉,软软的,手感非常好,怪道放儿喜欢,“罢了,许老板是个老实本分的,放在手底下干活也好,风儿还小,得亏小七你呀,给我找了个好帮手。”
戎放护住自家小太太,“干么呢?好好说话,堂堂大小姐说话竟然喜欢动手动脚的,戎府的规矩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