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12)

2026-10-22

  “十娘,今夜的客人尊贵,莫要出差子。”

  纱帘之后唯一的乐女——文旦的好姊妹纨橘姑娘坐在古琴之后,轻声提醒他。

  夏洲白微微顿首,示意知晓。

  有人上船了。

  人未到,声先至。夏洲白将长笛举到唇边,不动声色地探听来人对话,不多时便讶异发现,自己的同僚杜景千杜大人似乎也位列其中。

  有人问道:“知州大人今夜可会来?明日朝会,陛下多半是要犒赏他的。”

  他口中的“知州大人”,应当是如今还未正式卸任侑州知州一职的秦钦。秦大人今日领命入宫述职,传闻御书房里龙心大悦,大家都已默认他是要重回乾安做京官了。

  但即便如此,陛下圣意,臣子仍不可轻易揣度。

  杜景千品阶低,头脑却比同门师兄清醒,不过也只是打着哈哈略过不谈。

  “不好说。”他低叹唏嘘,“大人与老师龃龉未消。我们为他作宴,他未必肯赏光。”

  “这……哎。我们也当尽力为他父子二人弥合裂痕,好让老师重展欢颜才是。”

  夏洲白眉眼微动。

  这么一说,这画舫今夜是被秦家门生包下了。

  万花楼与万花楼的画舫,连续两夜指向同一个姓氏,是巧合,还是秦家也与一汀失踪一事有关?

  画舫启航了。

  女娘们的歌声比汶江水更加柔美,幽香气息缕缕弥漫,婀娜舞姿轻盈飘逸,将画舫装点得如同仙境一般。船舱里霎时一片欢声笑语,士子们仿佛置身于欢海之中,一切烦恼尽被抛却。

  昨夜眼观鼻、鼻观心,光走了万花楼的楼梯,还可以安慰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但今天却有些困难。

  司马恬口中的“乾安知名小古板”夏洲白大人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直白的声色犬马,一时间险些破防,好在他老师司马太傅此前也教过他如何修心,小夏大人垂目默念了半刻经,睁眼又是一副空明澄澈。

  这岂止是小古板,这是小和尚。

  杜景千一行人的话题已经扯到了天边云外,暂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夏洲白笛声不变,抽空想了想他们刚才提到的秦家父子。

  听祖父夏谊说,秦扉大人在政务上其实颇为用心。单看这位“乾安知名美男子”如今在前朝的表现,很难将他与“奸臣”二字直接挂钩,细数起来,秦扉的名声还坏在更早之前。

  先帝在时,卫国公起兵造反,秦扉那时尚未入内阁,是阁臣徐时的弟子。叛乱未平之际,秦扉“奉命”给国公爷的妹妹、宁王殿下的母亲端去了一壶毒酒。

  后来,国公的亲外甥宁王成功平乱,扶持新皇登基,秦扉第一个便将自己老师祭了出去。

  也不知事实真相如何,但明明当日“领命”赐酒的是他,最后却是徐时一家人被送到了菜市口抄斩,而他则踩着徐家未干的鲜血平步青云,成了殿阁大学士和先帝遗诏中的顾命大臣之一。

  向辰尊儒道,欺师灭祖为大忌,是以无论他和秦钦如何崧生岳降,出身总还是有着难言的晦涩。

  更何况秦扉大人平日里时不时的确有些“奸”相,持禄保位一味捧着宁王殿下,是“大毒瘤”身后忠心耿耿的“二毒瘤”。

  而秦钦大人所破的三府冒赈案,该说不说,确是拿下了许多自诩“清流”之辈,朝中有不少大臣的门生都落了马,便是光风霁月如夏家,也险些为此小小折了羽翼,而秦钦如今却凭着这功绩即将高升,当是十分招人眼疾。

  可能是因为被迫获得的立场,且自小养在琉州与父亲并不亲近,秦钦回京见过陛下之后,甚至选择下榻驿馆都没有回秦家……

  “啊哟!灯怎么灭了!”

  忽然之间,整个舱室的灯火都灭了,舱内空气瞬间凝固,一股阴风应景地凛冽入内,无形压力袭来,在人们的惊慌中尽情彰显着不祥将至。

  突如其来的危机令夏洲白警觉地环顾四周,他下意识挡到纨橘姑娘身前,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悄然闪现,犹如夜色中的一颗流星划过。

  不速之客身着暗色衣袍,立于一片幽暗之中,轻盈如鬼魅,目光冰冷,杀机凛然。

  “秦钦在何处?”刺客的嗓音也很冰冷,而且陌生。

  夏洲白也不知该失望还是松一口气——不是一汀。

  杜景千笑答:“自是不在此处。”

  又是一阵刀光剑影,惊声尖叫。

  “秦钦在何处?”刺客又问了一遍。

  杜景千微微侧首,仿佛叹了口气:“都说了我不会演戏。大人您瞧,他不信我。”

  透过朦胧纱帘与沉沉夜色,夏洲白似乎看到角落里有人动了。

  风声更紧了。

  刀剑声铮鸣,舞女瑟缩,士子们落荒而逃。

  夏洲白轻微夜盲,勉力看清周遭景象已属不易,不敢随意挪动,只能凭借在此时此地变得异常敏锐的听觉辨识事态,并在某一刻惊讶察觉,画舫上不知为何竟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江水潺潺、微风簌簌、画舫摇摆,所有声响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纨橘姑娘竟也不见了。

  夏洲白欲要起身,耳边却再度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也许是一汀,也许是刺客,也许是旁人。

  夏洲白坐回纱幕之后,指尖移向头上的那支玉簪,内心出奇的镇定。

  帘子被轻轻拉开了。

  清明的月色透过丝丝缝隙,来者向帘后佳人安静、平和地伸出了一只手,动作间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仿佛是在等待佳人细细思量,是否应该接受这份未知的礼物。

  鬼使神差地,夏洲白下意识动了动,而对方似有所觉,竟是先一步为他挑起帘子,而后动作很稳地握住了夏洲白欲要收回去的手。

  不轻不重的力道,仿佛真是在充满怜惜地护着船上的“十娘子”——如果他没有顺势将夏洲白手中的玉簪没收到自己掌中的话。

  纱帘被船上的江风吹了起来,夏洲白抬起头,在月光的映照下勉强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一身深蓝近乎黑的窄袖常服,肤白胜雪,黑发以玉环随意高束成马尾。

  嘴唇线条清晰上翘,噙着寓意不明的浅笑。

  眼眸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此刻却盛满了慵懒暧昧的波光,只消一眼,便让夏洲白犹豫自己刚刚是不是被调戏了。

  就算这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就算这人还没有出声,夏洲白也能无比肯定地在心中念出他的名字——秦钦。

  小夏大人刚才就把簪子取下来了,青丝泻了满肩,天水碧的裙衫还裹在身上,轻薄面纱后朱唇皓齿,真是少年好颜色。

  “冷不冷?”

  那音色与昨夜在万花楼楼顶听到的一样悦耳,可今夜的夏洲白却没有听清,又或听清了也不敢确定他在说什么。夏洲白眉间轻蹙,心中不解,这人究竟知不知晓自己是谁,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对方仍在轻轻叹息:“江上风紧,你不该穿这么少。”

  夏洲白无言。

  “来人了。”秦钦侧耳静听,低声道:“会演戏吗?”

  夏洲白没回答,他又看过来,笑着用唇语无声补充:就像话本里那样。

  话本里,神君对小仙君知礼而有耐心,温和而有风度……

  现实中,秦钦掌心下移一把攥住夏洲白的手腕,俯身将端坐在地上的小夏大人大力扯入自己的怀中。

  夏洲白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轻叹:“既是想见我,直说便是,何须这般兴师动众。我就算腿折断了,爬,也会想方设法,爬到你的面前。”

  近处,濡暖气息令人汗毛直立。

  远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八卦而兴奋地转身离开了。

  周遭重归宁静。

  秦钦仍然没有松开怀抱。

  夏洲白挣了挣没能将腕子挣出来,只得向后仰了仰身子,眼神清白明亮地看向面前之人,淡定揭发他的过分:“话本里没有写这些。”

  秦钦重新靠近他,纤长的睫毛似是要轻轻贴上夏洲白的额角方肯罢休:“但我可比话本里厉害,对吗,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