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13)

2026-10-22

  字句含笑,全无真诚,亦无半分检点。

 

 

第13章 既见君子·(三)柳影花阴

  桑氓画舫的名字,取自《诗经》中一首弃妇自诉婚姻悲剧的诗歌。

  乾安城最大的风月场所为自己名下的画舫取这样的名字,让人不由联想至他家歌舞楼内大俗大雅的装修风格——被金银珠宝簇拥着的山水字画,也不知附庸风雅与讽刺意味哪个更深。

  据说万花楼如今的主人是京中的一位贵人,先前有许多人猜过是不是宁王,但很快就被大家破了谣——众人皆以为,宁王殿下就算真是烟花地的主人,也应当是乾安知名男风苑延墨馆的主人才对。

  夏洲白想入非非的工夫,帘外的舱室已经重归先前欢闹。

  万花楼与知州大人的手下在收拾刺杀残局这方面素质过硬,动作十分利索地将先前被掀得乱七八糟的桌椅乐器摆回去以后,这会儿已经各自回到了卖欢与求欢的岗位之上。

  去而复返、面不改色继续演奏仙乐的纨橘姑娘便是典例之一。

  夏洲白依旧立在她身边吹笛——其实方才一直是坐着的,但他现在对这个姿势有些过敏。

  头上新梳的发髻是秦钦方才以手做梳随意给他挽的,只一支青玉簪子,轻轻松松便挽出个别致娇俏的造型。等夏洲白回过神来,这人甚至还在额际偷偷给他编了一根极细的辫子。

  也不知都是从哪家秦楼楚馆学来的本事。

  帘外,秦家的门生们正在恭维秦钦大人的料事如神。

  原来他今日早就上船,众人只是在杜大人的暗示下一道做戏,为的就是将那刺客人赃并获,一上岸就押到刑部大牢里去。

  这样隐秘的安排,却是当着歌女舞姬们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若不是夏洲白方才亲眼所见那被刀劈过的桌案入木之深,怕也要情不自禁怀疑这会否是一场自编自演的戏目。

  其实现在也有点怀疑。

  夏洲白的目光瞥过用心演奏的乐女,扫向重现暖色的帘外,心中暗叹,文旦不知是不是秦大人的暗棋,但纨橘姑娘多半是了,自己今夜怕是还没上船,秦钦便已经知道“十娘子”的真实身份了。

  隐而不发、到现在还在为夏洲白遮掩身份是为了什么,让他回去后更好更快地将今夜撞见的一切传出去吗?

  但……刚才丢下一句“小朋友给你的”,塞给夏洲白一只纸团便掀帘出去的,也是秦钦。

  和昨夜一模一样的纸质,若是用水浸过,估计又会呈现出同样难解的字迹。

  夏洲白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但又不得不承认,为他与一汀传信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不是文旦,竟是秦钦。

  秦大人正在窗边支颐静坐。

  他方才在对阵刺客的过程中最是出力,肩上还落了些小伤。只不过他的衣服颜色深,若不是夏洲白方才闻见血腥气,便会被他轻易遮掩过去。

  文武双全的秦大人这会儿薄薄眼皮下垂微敛,看起来困恹恹的。

  这样看起来,秦钦和宁王的气质倒是有些相仿,但王爷毕竟正儿八经从过军打过仗,不说话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威压,秦钦却很擅长隐藏存在。

  夏洲白又想了想,觉得皇上有时候其实也是这样。

  虽然靖熙帝与夏洲白年岁一般大,但性格天差地别,除了正经处理政务的时候,在很多场合,年轻的帝王只要一说完自己必须要说的话,便总爱撑着手发呆。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人吵醒了似的。

  夏洲白最后总结想法,认为这大约是我朝一种自上而下的风气——睡不醒。

  “泊舟,你衣领里藏着什么?可是观音?”

  “这你便不知晓了,泊舟颈上常年贴身佩戴一枚木刻的鹿角项链,片刻从不离身。”

  泊舟是杜景千的表字,夏洲白捕捉到关键词,耳边刚好传来主角的无奈笑语:“实乃内子所赠。”

  “是的。泊舟用情之专,朝堂少有。”

  夏洲白眨了眨眼。

  他与杜景千一同在翰林院修史观政,对方性格热络跳脱,平日里夏洲白与他已经算是比较熟络的同僚,但一年下来,却是既不知杜大人有那枚项链,也不知他何时竟已有了家室。

  但杜大人似乎不大愿意和众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三言两语立刻将疑问的聚焦点自然偏向沉默不言的窗下客:“知州大人,方才小可眼神不济,似乎是看见你搂着、搂着……”

  “泊舟的确是眼神不济。”秦钦温和地阻断了他后面“一位貌美娘子”的补充。

  其他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可问出口的却是:“知州大人,你和小夏大人……”

  秦钦轻笑着转了下酒杯,语气从容,却是带点似有若无的淡淡遗憾。

  “他没说。”

  短短三个字,一个语焉不详的“他”,道不尽的暧昧酸涩与打心眼底流露而出的不够坦然。

  杯中酒被一饮而尽。

  四座唏嘘。

  有口难言的夏洲白在角落里两眼放空地吹着笛子。

  秦夏之好,靖熙三年至六年最热门的四字词语之一。若非内容时而香艳,上不太得台面,夏洲白合理怀疑八卦大师杜景千会忍不住琢磨如何才能将此编入史书之中。

  但在听钟未眠客之前,从未有人想过能将这两家之姓并在一起。

  夏洲白怀疑过这会不会是“浊流”一党的把戏。

  毕竟虽然夏家因资历之深一向被推为“清流之首”,但在夏谊炉火纯青的和稀泥功夫之下,他们爷孙两个其实比中立派更中立,真正效忠的对象只有顺天而行的陛下,是纯臣中的纯臣。

  如果能真正获得夏家的支持,那这为期三年的更新换来的最大报酬可不单单只是天下人的笑闻。

  可那些话本……有时候实在是过于风流了些,能写出这种文字,怎么都不像是拉拢人该有的做派。

  夏洲白忍不住又怀疑这会不会是真正的“清流”一党用以招致夏家厌恶的手段。

  难解。

  但只要不去解,就不会落入无解。

  船已靠岸。

  官府的人已经清空游人等在岸边,夏洲白侧耳听见秦钦打着官腔与刑部派来的大人周旋几句,主动提出将万花楼无辜众人先放回去,而刑部那边竟也答应。

  夏洲白与各位女娘们一同悄悄松了口气。

  今夜实在是准备不足,过于冒险,好在不是空手而归。

  下船时夏洲白始终低着头,他身量高挑,混在歌女之中其实颇为扎眼,只是略略屈身隐了身形,纨橘姑娘又始终护在他身前,这才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刑部大人如炬的目光搜查。

  他没来得及再看秦钦一眼,只记得方才排队走出舱室时路过对方,二人自是装作互不相识,夏洲白余光里是秦钦那双紧贴笔直小腿的靴子,一晃神,听见他与身边人轻言:“他自是极好的,但脸皮薄,你们不要当面打趣他。我会派人看着。”

  仍然没有明说这个“他”的名字,却让夏洲白的耳根莫名一烧,脚下步子也稍快了些。

  难解。无解。费解。

  “少爷!”

  自花娘队伍中悄然离开,夏洲白在窄巷拐角接过简述手中的大氅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好,两人一路沉默着抄近路回了夏家。

  ——“我会派人看着。”

  虽然听起来是对身边人的警告,但那立在夏家巷口尽头,默默行礼后离开的暗色身影,却无比真实地向夏洲白表明,他主仆二人今夜能在刑部的满城宵戒之下安然回府,只是因为秦钦派人护送。

  夏洲白眼神复杂地一路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秦钦给他的纸团被夏洲白死死攥了一路,简述退下之后,他用同样的法子得到了无字的信息。

  “小心 秦”

  只有这三个字。

  消失的一汀又或者秦钦本人将自己引到那艘船上,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小心他……

  夏洲白的眸光定住。

  乾安城里,并不是只有一个“秦”。

  三月末即将入夏,除了夜里的汶江之上,白日的乾安城已经开始出现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