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15)

2026-10-22

  在暮春的午后,秦钦和夏洲白相伴而行,被接过的柳枝在夏洲白手中舞动——秦钦的想象。

  夏洲白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善意提醒道:“秦大人,这是宁王殿下的树。”——现实之中。

  当朝那位名动天下的宁王殿下年纪轻,辈分却高,世袭的爵位传到他这一代,便是今上也要唤声“王叔”。虽无血缘关系,但这支开国时便被太祖允许保留皇族同姓的贵族,始终是向辰诸位陛下最最亲近之人——从天子召见廷臣、批阅奏章、接见外国使节、举行宴会、象征着帝王无上权威的殿宇名为“长宁宫”,便可见一斑了。

  少年时宁王便可在先帝的溺爱下于“天子私人”重地翰林院大门口种下柳树,如今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连天子都主动允他可以随时执剑入殿,而满朝唯一敢上书称陛下的决定“不妥”的臣子,当日便被厌弃贬离乾安三千里。

  折了内宫的柳枝,兴许可以活。

  折了宁王殿下的柳枝,大概率是死罪。

  秦钦突然骨折了一样垂下手腕,眉宇紧蹙:“……夏大人。”

  夏洲白礼貌优雅地拱手:“秦大人。”

  秦钦似是要晕:“不知怎的,我突然手腕好疼,头也疼。”

  夏洲白看着他将另一只手捂到了合适的“伤处”停下,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体贴道:“是昨夜刺客所伤?”

  秦钦:“应是。我刚才好像出现幻觉折了什么东西,你看到了吗?”

  夏洲白再次看着他将宁王殿下当年手植的柳枝丢在地上,轻叹了一声:“我看没看到不重要,但殿下似乎是看到了。”

  “……”

  秦钦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远处传来折扇被展开的声音。

  乾安当朝第一美男子宁王殿下正立在庭中,周身皆是久居贵族门庭方能养下的高贵威严,而他以扇覆面,眉眼弯弯,笑眯眯道:“原来听钟未眠客……所言非虚啊。”

  夏洲白一梗:“殿下,这实在……”

  秦钦一笑,胳膊原地自愈地接道:“是殿下慧眼,钦五体投地。”

  【作者有话说】

  靖熙帝就是《早鸟售罄》中夏之竹饰演的皇帝。

 

 

第14章 既见君子·(四)星河鹭起

  夏洲白近日时常“偶遇”秦钦。

  初一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在院子里喂鱼,“哎哟”一声迎来贵客。

  彼时夏洲白正醉心于史籍字里行间,许久才放下笔,舒展肩背时略抬了抬眼,便发现窗边不知何时放了只精巧的提食盒,象牙镂雕,是乾安最昂贵的茶楼“茯叶云心”的招牌。

  食盒上贴了张纸条,鸾飘凤泊地写着“夏大人启”。

  夏洲白走过去,揭开食盒的盖子,瞧见一小碟被人动过一个缺口的龙井酥。旁边另附一张小画,寥寥几笔墨色,绘着一只窝在鱼缸旁专注看书的小白猫,生动鲜活。

  纸上有水渍,大约是方才有人守护小猫的点心未果,被抢走一块时,缸中锦鲤看不过眼,甩尾溅出一抹夏意。

  初七入宫教习小宦官读书,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将皇城笼罩在一片蒙蒙之中。

  夏洲白为了躲雨匆匆赶路,来到一处幽静的园林小径,三两步进了亭子,展开官服打理袖上水渍。

  正忙着,一道身影从远处走来,从容行于雨中,宛若一朵深绯色的飘逸云彩。

  不期而遇,目光交汇。

  夏洲白未来得及问好,那道云彩又停了下来,过不多时,竟是一个青衣小宦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着伞匆匆走进亭中,收起伞,行过礼,轻怯地唤了声“夏大人”,又将怀中护了一路的手帕毕恭毕敬地递过去,眼神稚嫩而青涩:“有人说,送过谢师礼,叩过首,便能唤您‘先生’,跟您学认字,这是真的吗?”

  跟真的一样。

  若不是那手帕上明明白白画了一只有些眼熟的小白猫,夏洲白就要装作看不见那负手立在花径中笑弯了腰的“有人”。

  十五休沐日,夏洲白被简述磨着出了门,要与话痨鬼一道去汶江边凑胡商的热闹。

  “十文钱,一个。”

  简述跑没影了,见夏洲白拿起一只面具端详,摆摊的大胡子举起两只手掌,生疏地和他比划。

  “好,要一个。”标准的胡语在耳边响起。

  大胡子和夏洲白俱是一愣,一旁已有一只手伸过来,苍白修长,优雅好看,上次从夏洲白手里拿过一支玉簪,这次递出去十枚铜板。

  夏洲白缘着手臂线条看上去,于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一张青面獠牙,但就算面具遮得再严实,这深衣紧袖和歪斜高束的长发也太过标志。

  夏洲白很有礼貌:“秦大人。”

  秦大人不说话,向前一步离他更近,又从胡人手中接过猫脸面具,帮人小心扣在脑后。系得仔细,动作温吞,又因高出夏洲白大半头,旁观很有几分逾矩。

  周身一下被月桂香包裹,夏洲白迷茫地眨眨眼睛,直等到秦钦松开手臂悠然后退,他才后知后觉。

  可比起自己刚才怎么任人施为,第一个钻进脑中的疑问却是:“桂花的花期不是还没到吗?”

  夏洲白近日深感困惑。

  原先夏洲白以为,秦大人只是因为话本生出些兴致,而后又为了一汀短暂接近自己,但这段时间,秦大人的兴趣好像不减反增了。

  夏洲白并无密友,斟酌着将自己的困惑分享给密仆简述之后,获得了这位夏府知名迷信人士“去城外蓥华山护国寺拜拜”的建议。

  夏洲白同意了。

  不过即使他不说,夏洲白也是要去的——太长时间没有收到爹娘的音信,夏衍之以前说过,如果实在想他们,可以去护国寺湛无大师那里留一则口信。

  又是一个休沐日,夏洲白起了个大早,在家中为对弈的太傅和祖父敬过茶,午后上山,途径好天气,路遇刺客围殴熟人。

  被殴得肩上中了一箭的那位,正是最近时常撞见的秦大人——上一任大理寺少卿好像也是遇刺而亡的,原来是高危职位,难怪悬置这么久。

  夏洲白手无缚鸡之力,犹豫着准备去找援兵,但才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小白”。

  泫然欲泣血,掺着三分难以置信,但不知道难以置信的是在这里遇到夏洲白,还是夏洲白竟然“见死不救”。

  刺客也看了过来。

  夏洲白掌心微微冒汗,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跑到了秦钦身边。

  这回换作秦钦沉默了。

  刺客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多余叙旧的工夫,三人六剑冰冷袭来,秦钦一把将夏洲白揽入怀中,想都没想就轻轻点地起身,踩着刺客们六面并拢的锋利剑尖,借力仰身后退,白鹤断翅一般,视死如归地直直向山下落去。

  闭眼之前,除了猎猎风声,夏洲白只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了句“别怕”。

  “小白。”

  “小白,我们还活着。”

  “小白,你饿不饿?”

  “小白。”

  “……夏大人。”

  “何事,秦大人?”

  终于点选到正确称谓,夏洲白应声睁眼,洞外正好落下大雨,噼里啪啦,倒映着宛如山雨倾来的局势。

  也不知是在西北做官需要许多求生技能,还是秦钦今日出门时准备得格外充足,在这个遇刺落崖的傍晚,大理寺少卿大人先是事前踩过点一样带着夏洲白找到这处洞穴,又赶在下雨之前出洞转了一圈,不仅找到了用来代替金创药的草药,还顺便猎了只兔子回来烧烤。

  兔肉无味,他现下甚至正在不紧不慢地用刷子涂油撒调味料。

  ……哪来的刷子、油和调味料啊?

  “你吃不吃辣,小、夏大人?”

  “微辣即可。”

  秦钦给他递过来一只微辣兔腿。

  山间夏夜寒凉,秦钦披着外衣,包扎的布条下就是赤裸的胸膛,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