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抖什么呢?
托太傅大人冬练夏洲白三九夏练夏洲白三伏的福气,夏洲白十几岁时便已不再畏寒,见秦钦把燃火用的树枝往自己这边越烧越旺,又忍着痛要把刚刚烘干的披风递过来,夏洲白没推辞便接过盖在了身上,随后起身坐到秦钦身边,将披风往对方身上也盖了盖。
跟白日里瞧见夏洲白选择跑到自己身边时一样,秦钦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半天才启唇,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夏大人上山,一个护卫都没带?”
夏洲白摇头。
他不是第一次来护国寺,一般情况也遇不到少卿大人这样的阵仗。
秦钦刚才出去时见了风,打个喷嚏伤口便吃力渗出点血,但少卿大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只是揉揉鼻子,脸色苍白地再次开口:“小白……”
夏洲白装作听不见。
秦钦苦笑了一下:“夏大人。”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夏洲白转过脸,却看到秦钦双眼紧闭,眉间紧锁,似乎只是在忍痛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罢了。
夏洲白也应了他一声。
虽然自己是无辜被牵累进来的,但就算秦钦轻功绝顶更胜一汀,要想护着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几经缓冲落于崖下,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刚才秦钦低头拔去箭尾,草草包扎伤口时,肩膀已经血肉模糊得不像样子了。
平易近人的小夏大人有些心软,四下看了看,最后决定把落崖时自己被树枝扯破的衣角撕下来一绺,作势要为伤员再次包扎。
“不必了,一会儿就好。”秦钦虚弱地阻止了夏洲白的徒劳无功。
本就不会包扎的夏洲白点点头,诚实道:“确实也是为了客套。”
秦钦转头忍笑。
夏夜漫长,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柴火烧得哔啵作响。
手里的布条不长不短。
夏洲白手指翻动,好像想拿布条折什么东西,但他手法很生疏,看起来记不清步骤了。
“要折一下四角再翻过去。”秦钦在旁突然提醒了一句。
夏洲白依着秦钦的提示一步一步折了下去。
“对折后从最宽的一边开始折叠,折成一个长条。
“在中间打一个结,从最里面沿纹路掏开。”
……
夏洲白看着手里成型的小白兔,眼神复杂地望向秦钦。
刚刚料理完一只活兔子的秦钦,也正盘腿撑着一边下巴看过来。
“秦大人真是童心未泯。”
司马恬也很擅长这些,等回去后介绍他俩认识,一定投缘。
秦钦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娘教我的。”
他好像很少在外说起自己的爹娘。
夏洲白拿捏不定秦钦是想要倾诉,还是随口一提,转头看过去,却是直直对上秦钦的目光。
秦大人的眼睛颜色有些浅,但并不是单纯的褐色,在这样的火光中,他眼中像是裹着一团凝固或者燃烧了千年的树脂。
“我的眼睛和我娘一样,她是西域人。”
所以他才会胡语。
夏洲白坐得比秦钦端正,静静听人说话时,莫名显得有些乖巧。
秦钦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柔了声线:“秦大人当年只是无名小卒,落难于戈壁,被我娘路过救起。他那时濒死,毫无意识,我娘带他在沙漠里独行了两天两夜,死了一匹马,废了一匹骆驼。送到边陲小镇时,她要走,被秦大人死死攥着手腕不松才不得不留下来,让他睁眼后有机会一见钟情。”
在少儿宁王殿下还在封地宁州骑大马时,秦钦口中的秦扉大人才是乾安第一美男子,如今四十来岁正当年,又荣膺乾安第一美中青,不给各年龄层的乾安一般美男子留半条活路。
秦钦的瞳色像娘,眼型却像父亲,此刻脸上一半火光,一半阴影,更是映得那双凤眸被夜色晕染出丝丝俊逸邪气。
他问:“如果落崖前我也生死未卜,小白,你当如何?”
夏洲白不假思索:“头也不回地跑掉,上山求援,护国寺里留有皇家禁卫,不会坐视朝廷四品大员命悬一线。”
聪明又清醒,就是有点太清醒。
秦钦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气:“你那会儿直直跑过来,我还以为是要同我殉情。”
《秦夏之好》第七册好像是有这种桥段,但夏洲白的身体属于国家,只能夙夜不懈为国捐躯。
夏洲白的眼尾小小弯了弯:“只是觉得你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有办法。”
可能是因为四下无人,夏洲白今夜说话比往常随意了很多,偶尔还会暴露出一点小狐狸的神采,但他自己似乎还没发现。
“内书堂的差事还顺利吗?”秦钦忽然学之前的夏洲白,转移话题。
夏洲白点了点头。
陛下在皇城辟了个很清静的地方让翰林们讲学,庭院内古树环绕,小宦官们毕恭毕敬,学《百家姓》《千字文》,也学四书五经。夏洲白负责教学《貂珰史鉴》,要为小宦官们讲宦官的历史,好启迪君心,鉴戒自省。
夏洲白念书时,祖父常教导他学史要有一颗公心,长大后他也秉持着这样的公心,给字都不识几个便入了宫的小孩子们讲历史。虽然讲的多是内廷之弊,但他平心论道,从不轻眼看人,且针砭时弊、深入浅出,听说连翰林院里都常有人前去旁听。
秦钦之前哄骗不受待见的小宦官去寻夏洲白“交学费”,第二日那孩子就进内书堂读了书。
司礼监的掌司管教严苛,体罚严酷,夏洲白还以孔儒之道为肩扛课业工作双重压力的小宦官们求情。
大家都很喜欢他。
秦钦见过夏谊大人和太傅大人,一直有些意外夏洲白会被他们养成这般模样,但又说不出来是哪般模样。
今天似乎稍微有一点点可以说上来了。
是很可爱的模样。
“画好看吗?”秦钦又问他。
“那些小猫?一汀的画功的确有长进。”
秦钦不说话了,夏洲白难得开了玩笑,又不是很能把握玩笑是否过度,半天没收到回应,悄悄歪头看了一眼,但看到的却是作画者眼中满含笑意。像是那日在汶江边,青面獠牙的阴影之下,凤眸弯如月牙,“无辜”望将过来,反而要比往常明亮许多。
秦钦轻声感叹:“探花的确很适合你。”
向辰建国八十四载,探花郎总是一甲进士中最貌美的那一位。
而状元郎则多半不得善终。
他没说后半句,夏洲白却听出句中的淡淡自嘲,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会长命百岁的。”
秦钦仍是笑:“这样笃定?因为祸害遗千年?”
夏洲白摇头,将绸布“小兔子”递了过去。
“因为有人一直在求你长生。”
他没说“有人”是谁,秦钦也没有接话,只是在火光中缓缓握紧了那只“兔子”。
良久,秦钦似是从哪个梦境中醒来,打破沉默道:“夏大人,你有没有乳名?”
他还怪亲切得嘞。
夏洲白小声回答,有,叫“白鹭”,但夏洲白强调自己不喜欢。
“那小白呢?”
“听起来像猫儿狗儿。”
“洲儿,阿鹭?”
“……还是小白吧。”
秦钦闷闷笑了。
夏洲白对两人的无盐对话表示无言,又听见秦钦继续问他:“那表字呢?我的表字是星河,小白的是什么?”
问这个做什么?我们有那么亲近吗?但都披过同一件衣服了,也算有点亲近吧。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表字吗?《秦夏之好》里,小秦大人都要将小夏大人的表字念穿乾安了。
夏洲白心中转了九道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昭音。”
日为形,召为声。昏暗中的一抹亮色。
秦钦垂首阖目:“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太傅对夏大人的期望很高。”
问了半天,又成夏大人了。
夏洲白转头看他:“我该叫你什么,秦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