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17)

2026-10-22

  秦钦慢条斯理答道:“我长你三岁,可以兄长唤我。”

  夏洲白没有兄长,身边相熟的也只有司马家的姐弟,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乾安知名好兄长——御史台谢铎大人。夏洲白曾和他们兄妹一条船上踏过青,记得谢家妹妹一向是称兄长为“铎哥”的。

  于是夏洲白有样学样:“钦哥?”

  秦钦沉默片刻,再出声时,嗓音莫名有些哑:“……嗯。”

  他又抬眼看了过来。

  秦大人生了一对睡凤眼,平日里大半个瞳孔都被眼睑盖住,给人的感觉像是没睡醒,又好像总是笑眯眯的。

  听说男子若是生了这样的眸,文采定然极高,入翰林院,必是名气倾动朝野,放在秦钦身上十分准确。

  又听说,这样的人座右铭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秦钦对自己却总是这样没来由的好。

  他真好看,掀起眼皮的时候眸光真的像星河一样璀璨。

  可是他却说,小白,你真好看。

  也许并不需要三年秦夏之好的堆砌,也不需要三日故作一次的偶遇。

  星河鹭起,心动往往只在一眼。

 

 

第15章 既见君子·(五)白璧青蝇

  乾安城中最近流传一句名人名言:如果他们是清白的,那我也是。

  说名言的名人是宁王,这位殿下在向辰文艺界也很有名,其作为主角的《奸王》系列话本销售量之高,仅次于《秦夏之好》。

  无论是断袖还是奸王,声名远扬的宁王都不是清白的,由此可以推得,宁王口中的“他们”,必定也不是清白的。

  “他们”,指的正是秦钦和夏洲白。

  京中传闻,四月二十五日,大理寺少卿于蓥华山上遇刺,翰林院夏大人无意卷入不测,二人坠崖逃生,于洞穴中共度一夜,被救起时晨光熹微,二人共覆罗衣,交颈而眠,很是……不清不楚。

  救人的是正阳门的门将陆家阳陆大人,与夏洲白同年的武状元,本是正三品的御前一等侍卫,因殿前失仪,半年前被贬去做了七品城门吏。二人遇险那日,陆大人正下值,日落换班的时候撞见夏府侍从简述急急要出城,说是自家公子丢了。

  城门将闭,非持上谕不得出城,且夏洲白大概率是留宿护国寺没向府中传话,连京兆尹都劝简述回去安抚一下首辅大人,明日公子不归再来,但论理管不到此事的陆大人不仅将小侍从的话听进去了,还向换班的同僚讨了人情,当时便带人骑马出城,在蓥华山上寻了一夜。

  陆家阳在参加武举前是正儿八经的江湖人,出身的无清山庄与夏衍之夫妻二人均有交情,但他这般举动不是为了那些自己没经历过的交情,只是简述哭得可怜,他觉得应该帮,就帮了。

  原该成为少侠的陆大人是“乾安六公子”中性格最板正的那一位,最不会道人是非,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与性格极不板正的宁王关系不错。被问及当日情形,陆大人随口说了两句实话,宁王殿下眼前一亮,立刻脑补三千字,下个月的《秦夏之好》便又要有新素材了。

  没关系,清白自在人心。

  不清白也是。

  五月初五,本是民间女儿回娘家的菖蒲节,却也是昌平公主和亲南嫁的日子,乾安城街道两侧一大早就挤满了人等着瞧热闹。

  今日休沐,夏洲白原计划在家小憩一个对时,聊表对公主美满婚姻与向辰、卞唐两国交好的祝福,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到臣下这番忠君爱国之心。

  “少爷,起床了。天好亮了,少爷,起床了。”

  夏日炎炎,身下的竹席捂了一夜仍然清凉,缠人贪睡。近日心力交瘁亟需补眠的夏洲白翻了个身,用指头堵住耳朵,简述在门外挠门的叽叽喳喳声立刻小了大半。

  “少爷、少爷……老太爷说您再不起,他就把您的话本子全都‘不小心’掉到池子里。”

  夏洲白一骨碌爬起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磨磨蹭蹭洗漱完毕,换好衣裳开门,正对上简述一脸心虚。

  夏洲白:“……祖父呢?”

  简述:“……上对门串门去了。”

  夏洲白顿了顿,转身要回屋,被简述一把抱住腰,要哭不哭地喊道:“少爷,别睡了!太爷叫您去看公主出嫁呢。”

  夏洲白头好痛。

  夏谊叫夏洲白去凑和亲仪仗的热闹,不会出于什么忠君爱国的名义,他只是在催婚。

  自从那天从蓥华山下回来,“不清白”变成了“秦夏”的代名词,原先隔段时间还有一两个媒人试探着要为小夏大人提亲,秦钦回京之后,连那一两个都不见人影了。

  可今日是公主出嫁,难道夏洲白看了也会想要出嫁吗?

  但夏洲白毕竟是个孝顺的孙儿。

  自八年前,谋逆的佛罗被定阳侯率兵屠尽,余下的南方五国便很是消停,称臣称得诚惶诚恐,屁大点事儿都要呈报乾安向皇上请示之后方敢施行。

  卞唐是五国中第二富庶的诸侯国,昌平公主嫁过去是做王后的,但凡有些头脑,日子都不会苦到哪里去,再往远里想想,等公主的孩子继位,卞唐便有了向辰一半的血脉,京中近日为此很是一片欢欣鼓舞。

  夏洲白一个人出门,跟着人群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茯叶云心楼下,不由又想起家底很厚的秦大人从这处销金窟点了好多好多次外食送到翰林院。

  夏洲白喜欢甜食,但从不过量,除了小猫连环画如今已在屉中叠了一小沓,点心有一半都被他分给了杜景千与其他同僚。

  有人说少卿大人真是为人敞亮团结僚友。

  有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仙草大人可要小心呀。

  夏洲白点点头,小心地把还在叫他“仙草大人”的杜景千手边的南糖取回来,在他“哎哎哎”的求饶声中,体面地放进了另一位同僚早已高高捧起的掌中。

  对于茯叶云心,乾安士子们一向是既仰慕其风雅,又不齿其奢靡。

  而对于乾安纨绔,茯叶云心则是他们装风雅时最爱来的地方,一是因为它的名字不知所云,二是因为它的价位不可思议。

  据传,连这儿的花生米都和黄金等价,更不用说作为主角的茶水和茶点,且此处还谢绝赊账,尽最大可能极力彰显客人财力。

  茯叶云心最有名的客人之一是定阳侯府世子江维以,但即便是他,来一次也要休养生息好些时日。

  当然了,不是因为世子爷掏不出钱,而是因为只要他来此烧包一次,回去之后就必定会被侯爷暴打一顿。

  夏家一门清客,夏洲白自是掏不出入场券,抬腿往对面的普通茶馆迈步,楼上却有人将他叫住。

  “小白鹭。”

  夏洲白应声抬头,看到宁王殿下懒懒对他摆手:“上来坐。”

  上次见王爷还是在翰林院,殿下好脾气,轻易宽恕了秦钦折他柳条又扔地上的大罪,附加条件是少卿大人接下来五个休沐日要天天去城外植树造林。

  五天后,秦钦的伤好彻底了,冷白皮也黑了一度。

  夏洲白拘谨地上楼落座,叫了一声王爷。

  宁王今日表情很和睦,缓缓摇着他的折扇,不吝夸奖道:“小白鹭,你穿青衫真好看。”

  夏洲白毫无谄媚之意地回了句实话:“不及殿下。”

  乾安城里有句俗话,说天下之丽者,莫若向辰宁王。国都百姓心怀四方,总以为乾安即天下,但这么多年,南来北往见过宁王相貌的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却从没有人否定过这句话的真实性。

  宁王用折扇将桌上的梅干向夏洲白推了推,笑眯眯回问:“比起秦钦又如何?”

  不愧是《秦夏之好》忠实读者。

  夏洲白坦然答道:“殿下与秦大人风格不同,臣无法比较。”

  “或者是你不想比较。”宁王提醒。

  夏洲白微微一愣,片刻后点了点头:“也许。”

  自那日从蓥华山归来,城门分别之后,夏洲白便再未见过秦钦。

  从前三日出现一次的面孔彻底消失,夏洲白一时茫然,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本就该是他们应有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