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23)

2026-10-22

  夏洲白放弃直视那对漂亮的眼睛,转而看向窗外的青竹林。

  虽然是在问话,但他心中却好像早已有了定论。

  “我听闻桑丘以武兴国,历任镇国大将军手中均掌握一枚鹿符,无论任何人,只要手握鹿符,均可号令桑丘举国兵力。上任大将军获罪斩首,女眷流放充官奴……杜大人的妻子,桑丘国那位大将军的女儿,是你出手送进秦王府的吗?桑丘丢失的鹿符,在杜夫人手中吗?”

  他每说一句,秦钦的笑容便苍白一分。待到说至最后一句,夏洲白的余光只瞥见秦钦竟连身形都狠狠一颤。

  这也是演的吗?

  “喵呜!——”

  尚未来得及取名的猫儿突然在秦钦怀中应激地叫了一声。

  八风不动的大理寺少卿眼中瞬间闪过无数的惊愕与慌乱,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到最后,他也只是徒然无力地伸出方才被猫挠出血痕的手背,嗓音涩涩地哑然出声:“小白,我有点痛。”

  夏洲白漠然发问:“谁准你叫我小白?”

  诛心之言即出,秦钦脸色煞白:“……夏大人。”

  夏大人。

  满朝文武都叫夏洲白小夏大人,只有秦钦叫他夏大人。

  而满朝文武都不敢叫秦钦秦大人,夏洲白却叫个不听。

  但是秦大人,秦大人。

  这样叫了一个夏日,夏洲白回眸看向他,半合的眼皮抬起来,像是轻易撩过了曾令他心仪驻足的整段星河熠熠。

  在秦钦仓皇的注视下,那个曾经坦然表白“我心悦于你”的声音依旧清越而坚定,只是这一次字句清晰,说出的再不是直率可爱的情话。

  夏洲白声声扣耳惊心。

  “秦大人,我不要你了。”

  七月十五日,《秦夏之好》第十七册缺席。

  面对聚在门口的百姓质疑,隐琊阁只是遗憾地表示本月并未收到“听钟未眠客”的原稿。

  那位作者来无影去无踪,从来只有他/她主动找上隐琊阁,断没有隐琊阁找上他/她的份。

  如今他/她失踪了,隐琊阁自然束手无策。

  也许,《秦夏之好》也将和第十六册的神君与上神一样,彻底消亡在这天地之间。

  从前和人约了,等下册出来的时候再共看神君与上神的故事结尾,如今下册没出,夏洲白把书房里的十六册整理完毕,唤来简述,让小侍从打包全部扔出了夏府。

  七月二十日,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一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再次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二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三日,翰林院当值,杜景千依旧请假,夏洲白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四日,休沐日,夏洲白继续去到翰林院当值,埋首编纂。

  埋首。

  埋首。

  埋首。

  朝中不知正在风云变幻还是依旧风平浪静,夏洲白埋首典籍书丛之中,恍神时偶尔会觉得已经度过千年,但抬头望向窗外时方才发现,不过只是竹叶变黄,秋意略深了些。

  有人再没来过翰林院,但夏谊倒是一有空便会常来。

  他对大典的编纂进度很是抓紧,有次秦扉大人也在,夏洲白去给他们奉茶,走到门边时刚巧听见秦扉劝首辅大人“徐徐图之”,夏谊却只是叹了口气,道:“我活不久了,有些事,真是想亲眼看到结束方能安心。”

  夏谊已经七十二岁了,两年前便过了致仕的年纪,但他乞骸骨时被今上驳回,靖熙帝从御座上亲自走下来,捧着老大人的手,言辞恳恳求他在朝中再多待些时日,至少也要看到大典修纂完成,王朝盛世依旧,国威远扬千秋。

  嘉和年间,夏谊大人便请旨编纂文献大成,如今已是靖熙六年,夏谊怕他看不到了。

  夏洲白在听到这句话时便转身离开,另请了翰林学士为两位阁老敬茶,自己则回到书房继续埋首编纂。

  七月二十七日,夏洲白入宫侍值,在宫道上遇到了他原本以为短期内再遇不见的人。

  秦钦仍然穿着那袭深绯官服,只是他似乎清瘦了许多,立在高高的宫墙阴影之下,让夏洲白惊觉“形销骨立”四个字竟可以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秦钦的发冠仍然束得极好,夏洲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白。”秦钦唤他。

  夏洲白从容站定,施礼后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平声寒暄:“今次倒是未见到秦大人的猫。”

  所以这里也没有什么小白。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洲白听见秦钦颓然地对他轻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夏大人。”

  原来他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夏洲白默默走了几步,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八月初三,休沐日,夏洲白原本计划如常出门,但才刚走到前院便被夏谊叫住。

  “鹭儿。”

  夏洲白站住对祖父行礼。

  夏谊的眼神很温和:“今日别去翰林院了,你爹娘回来了。”

  夏洲白睁大眼睛,意外至极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夏衍之从夏谊身后的厅堂缓步走出来,气质儒雅,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嘴上却像挂了只唢呐喋喋:“嗯?不是你和湛无大师说很想我们吗?我和你娘那会儿正在南国游山玩水呢,收到你的消息就往京城赶了。儿,你感不感动?”

  儿立住不动。

  夏衍之眼尾荡开笑纹:“我们昨夜才回来的,爹说小鹭儿最近太累了,让你好好睡一觉。你娘心疼你,正在厨房里给你熬粥呢。鹭儿,爹娘真的回来了。”

  在祖父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身姿挺拔更胜青竹的父亲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小儿含着泣声的多年思念与期盼。

  几年前,刚刚从北疆探父归来的司马适仰头望着京城烟云,叹息着也曾继续笑道:洲白阿兄,一门三代虽无法安存于前朝,但偶尔,至少也可以短暂偏安院中一隅。

  八月初四,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未归,夏洲白埋首编纂,得夏谊指点,二人下值同归,得同僚“融融天伦”的羡慕之词。

  八月初五,翰林院当值,杜景千请假归来,神色木然,一路同僚唤他“杜大人”均未得回应。杜景千入夏谊大人书房行礼,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对他最为严苛亦抱以极大期待的教习在屋内惊怒地喊了声“杜泊舟”,杜大人只是行礼,出屋后已摘冠,在众人注目下,面无表情地径自离开翰林院。

  八月初六,翰林院当值,夏洲白埋首编纂,夏谊正悉心指点,宫中来人入院,内廷使者笑容满面,恭敬行礼:“首辅大人,宫中有要事相商,陛下请您入宫一叙。”侧目看见夏洲白,使者笑容更胜:“小夏大人,陛下有旨,请首辅大人在宫中暂住一段时间,特意嘱咐,家中不必操心。”

  夏谊被软禁了。

  下值后,夏洲白孤身一人走出翰林院,越过喧嚷热闹的街市,回到幽静的城西翠溪胡同,在巷口撞见了日日都在那里等着接他的娘亲。

  “鹭儿,别哭啦。家里来了位公子,说是来寻你作别的。”

  夏洲白才没有哭,只是稍稍红了眼圈而已,但娘总是会夸张一些。

  候在院中的是杜景千。

  他前日刚刚当着夏谊的面辞去官职,已不是杜大人了。如今衣着简单素衫,头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倒是比往日更多了些县丞家杜少爷的潇洒落拓之意。

  夏洲白走入院中时,杜景千仍然出神望着高大槐树,嗓音沉朗,开门见山:“我和你说过的,夏大人。少卿大人是成大事者,为了他要成的大事,便是他家举家被灭都无所谓——当然,除了他娘——但他娘之外,他又怎么还会在意旁人呢?”

  夏洲白好像并不在意他提到的那个人,只是问:“那你呢?”

  “我?”

  “我祖父与宁王下棋时,二人常说,杜大人非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