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池县人杜景千“受宠若惊”地抬眉回眸,但很快便又笑了出来:“夏大人,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杜景千出生于西南邕州淮池县。
那里是向辰与桑丘两国的边境,人员流动复杂,常有杀人越货、人口买卖的事情发生。
杜景千从前总爱和同僚们讲淮池的连环杀人案,但那里的美人其实要出名得多。
淮池有很多青楼,名字取得都要比万花楼更加婉转。
杜景千最常去的叫折戟塘,而折戟塘里最美的那位能令将军折戟、书生掷笔的姑娘叫瑟瑟。
杜少爷上京考试之前便是瑟瑟的入幕之宾,然而这个花架子却很守礼,每次留宿都是安静地站在厅堂里练字写文章,从不逾矩。
瑟瑟姑娘晚上在床上睡下,心里总想多看看他的背影,但不知怎的,有杜景千的夜晚,她总是入睡得格外快,梦或无梦都很安稳。
听闻杜景千高中进士,整座淮池县都轰动了。
瑟瑟对着镜子梳发时,心里想的并不是姐妹们那些真心或假意的“瑟瑟你也算是熬出头啦”,此刻她脑子里转啊转,想的都是他衣锦还乡,高头大马,锦袍加身,一定会很好看、很好看。
瑟瑟年纪不大,但自小经历很多,人世冷暖都体会过,倒不至于天真到以为杜景千真会带她走。进士老爷回乡的那天,她没有出门,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想着上次没想完的那副画面,正愣着神,走廊上却突然攀进来一个人,一见到她也愣住了,半天才笑出来。
“我从京城带了胭脂给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买了好多。”
应该在街上被百姓簇拥着扔花的人,站在她的窗外,指着背上的小包袱,嘴上挂着笑,眯眯眼里是她看不明白的明灭。
杜景千没讲自己的视角,但夏洲白却好像理解了瑟瑟姑娘为什么能舍下他去到秦王府。
她原是桑丘国人,小时候家里出事,她在流放的路上被卖到了邕州去,异国他乡,只有杜少爷和杜县丞对她好,那她便自然也只会对他们好。
用她自己的方式。
杜景千神情淡淡:“夏大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能做好一件事。”
从前杜景千想先做好大事,只好将妻子留在淮池,孤身赴京。
如今大事不大事的,他只想要回他的妻子了。
大事让成大事者做去,这个官,他不做便也不做了吧。
和夏谊一样,夏洲白并未劝他,只是垂目感慨:“杜大人才学广博,未免可惜。”
杜景千笑得更加无所谓:“没有杜大人了,夏大人。我朝才学广博之人众多,不缺秦大人,不缺夏大人,更不会缺一个杜景千。”
说到这里,夏洲白方才发现,杜景千今日从一开始,便没有叫过那个他已经熟悉的称谓。
夏洲白闭上眼睛,仿佛又能看见那个人凤眸黯淡无光,垂首涩然唤他“夏大人”。
“杜……泊舟,你觉得,‘夏大人’和‘小夏大人’差在哪里?”
“对我来说,自然只差在朝中如今已只有一位夏大人,无需再行区分。但对于有的人来说,或许真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吧。”
明明刚才还在说那人的坏话,现在却又另起话头。
夏洲白睁开眼睛,对上杜景千似藏着叹息的目光。
“夏大人,为了你好,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反正我也要走了,便再多说几句吧。”
夏洲白示意洗耳恭听。
杜景千重新看向枝头。
“那人做事从来都天衣无缝,若是他真想瞒过一个人好将其彻底利用,不会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甚至让我反复不断地提醒你,他不是个好人。诚然,这的确是实话。不过有时候,他其实也还行。你是不是以为瑟瑟是他送进秦王府的?虽然我也这么想过,还和他打了一架,但真不是。我娘子心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去的,星河甚至还拦过她。”
但就像那个人说的,神仙和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让夏洲白难过。
昔雨整里 杜景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听钟未眠客为你写了那么多书,你该好好看看的,夏大人。”
庭院深深。
夏洲白走到了书房门口。
夏衍之正在案前认真地看着什么,从前是山清水秀,今日是密密麻麻的邸报。
“爹。”夏洲白茫然唤道。
夏衍之未抬头,语气依旧温和:“嗯。”
夏洲白又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失忆过吗?”
夏衍之平静地将靖熙元年的邸报放到一边,又“嗯”了一回。
夏洲白眸色定定地看着他。
“嗯?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看看这封……”
夏衍之抬眉看了似已站不住的儿子一眼,倏然笑道:“忘记了,你都失忆了,自然是不记得。六年前,你带简述去宿县寻我和你娘,路上偶遇意外,耽搁了月余方才回来。送你们回来的人给你祖父留了伤药,你们吃完后醒来,伤大好了,却竟是连二人一道千里迢迢出过京都全忘了。”
宿县,在侑州。
我是不记得,但也有可能我跟着您一道失忆了。
秦大人,我不记得与你有过旧识。
嗯,那便当做没有吧。
夏洲白死死地攥住门框,最后问道:“送我回来的人?”
夏衍之微微抬颌,答:“秦家公子,秦钦。”
【作者有话说】
小猫可怜巴巴。
第19章 既见君子·(九)听钟未眠
这些年里,偶尔有人能从宁王那里听到,他和夏首辅家的嫡孙当年在定阳侯寿宴上偶遇的轶事。
那是嘉和二十六年的初春,定阳侯江争刚刚从南国班师归朝,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欢庆氛围之中。
自十二年前先宁王薨于北疆,向辰已多年未起兵戈,此番虽于佛罗是灭国的血事,但对于向辰,却象征着开疆拓土、五国称臣、国威远扬。嘉和帝龙颜大悦,不仅赐定阳侯尚方宝剑,还授予世子江维以实权兵职,并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来犒赏回朝的将士们。
那年夏洲白尚未满十四岁,正是求学若渴的年纪。尽管夏谊并未带他去宫中宴席凑热闹,但却带孙儿去了定阳侯府自家举办的寿宴。而宁王和定阳侯世子则是实打实的发小,不仅筵席上进退自由,平日在这侯府里也是无拘无束。
寿宴当日,宾客如云,热闹非凡。宁王饮酒几巡后,便起身踱步至后院透气。而在花池边,他撞见了一个头顶绢纱灯笼认真读书的年轻人。
宁王与司马家的双胞胎交情匪浅,对夏家的小公子也时有照面,先前还送过小夏一只小猫作为见面礼。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与夏洲白单独遇上。
若是常人,见到少年如此专心致志地读书,或许会心一笑便将悄然离去,不忍打扰这片文学的净土。
但当今的这位宁王殿下绝非寻常人,尤其那晚,他还是一位刚从沉闷宴会中逃离出来的宁王殿下。
据王爷事后回忆,他当时先是出声吓了读书正酣的夏洲白一跳,又用贵族的威严命令他不准行礼请退。接着,他隔着回廊的柱子坐到夏洲白身边,随手将刚从酒桌上取来的松子撒入鱼池。一连串迷惑操作结束,宁王方才撑着下巴转过头来,在夏洲白难言的目光中出声问道:“小白鹭,本王在话本子里好看吗?”
身为内阁首辅之孙,夏洲白自幼便学会了如何在各种场合中保持得体和礼貌。但若不是宁王先前的命令,夏洲白那时本应立刻跪地请罪,而非抿着嘴强作镇定,紧握着那本藏也不是上交也不是的删减版《宁王情劫:侯门世子泪》,和长大后的自己一样,以少年老成的口吻回答:“不及眼前殿下的风采。”
夏洲白是被“乾安知名老古板”的亲孙女盖章认定的“乾安知名小古板”,但这位小古板毕竟是松年居士的儿子,加之少年心性好奇,确是在不恰当的场合读了不恰当的书,还被不恰当的故事主角本人不恰当地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