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一年,我开始在朝堂上动刀子。云中虽是小国,可朝堂上的蠹虫一点不少。先王晚年多病,政务荒疏了将近三年,底下的人便像得了松土的老鼠,洞越打越深,粮仓越掏越空。
我没有长兄的手腕,也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但有一件事我是会的——我从小就不怕得罪人。先王还在的时候,我就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说他宠信的某位大人穿错了朝服的颜色。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一个动的是户部左侍郎周敬良。他的罪证是顾望查出来的,一本薄薄的折子,里头钉着厚厚一沓底账,克扣军饷六万两,贪墨赈灾粮三万石,经手人从周敬良的幕僚一路牵连到他的亲外甥,一桩一桩列得铁证如山。
我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当着他那张吓白了的脸说:"孤不杀你。你儿子不是在京中候选吗?父债子不还,但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你儿子会在你的革职文书上看得清清楚楚。"
周敬良当场就瘫了。把他撸下去,换上来的自然是我的人。顾望从中书省调入户部,不到一年便升了郎中。有人弹劾顾望,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恨不得把我比作前朝那个宠信佞臣丢了江山的昏君。
我把折子看了两遍,在末尾批了四个字:你行你上。后来便没人再提了。
从盈四年,向辰遣使来云中,说是纳贡,实则索要北境三年的赋税做岁赐。使臣在大殿上笑眯眯地站着,把话说得客气又妥帖,字字句句都嵌着刀。
朝堂上吵了一整天,主战派摔了笏板,主和派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这笏板太贵了你摔了可得赔。
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一日,吵得额角突突跳。散朝后我独坐了片刻,叫宝应去把顾望传进内殿。他进来时袖口还沾着墨渍,想必散朝后便回去继续批公文了。
我靠在椅背上问他:"你怎么看。"
他垂眼站着,声音不高不低:"云中能战之兵不足三万,向辰精骑十万。硬碰不得。"
"那就给?"
"给。"他说,"但给的不是他们想要的数。以灾年为由,减三成。余下的,分三年纳贡。三年之内,北境屯田养兵,或可一搏。"
那是我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一搏"这个词。他向来稳妥、收敛,说话做事都像秤杆子似的,每句话仔细掂量过才放出口。可方才他说"一搏"的时候,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垂着眼,神色如常,可他袖口那团墨渍旁边,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深得发白。
或许是某种猜想终于落地,那天夜里我睡得极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觉得能一口气批完三年的奏折。当然,也就只是感觉。批到第三本便困了,趴在案上眯了一觉,醒来时宝应已经替我换了一盏新茶。
那年中秋,我在宫中设宴,并在御膳房原本拟的菜单上提笔在末尾添了四个字:梅花酥酪。是用腊梅熬了糖浆,浇在凝酪上,入口先是酪的绵,而后梅花的清苦慢慢泛上来,一点一点地铺在舌根上。
御膳房的掌膳太监领了这道旨意,回去研究了三天,端上来时那碟酥酪卧在白瓷小碗里,上头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缀着几瓣盐渍过的腊梅花,好看得不像吃食。我尝了一口,觉得挺像那么回事,便吩咐摆在了离顾望最近的桌角。
那碟酥酪摆了一整晚。我坐在主位上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拿余光锁着那个角落。他夹了两回。头一回只刮了碗边一小勺,送进嘴里时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夹了一回,这回勺子沉下去舀了半碗。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满殿的文武都在推杯换盏,只有我坐在上头,把这两勺酥酪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宴席散了之后,我翻墙去了他家的旧院子。宝应提前备好了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我嫌那盒子太招摇,说像去相亲的,宝应说君上您翻墙的时候别举那么高便没人看见。我便拎着那盒子,一路从宫墙翻到棉花胡同。
院墙上的枯枝已经叫我踩断了好几根,踩得多了便认了路,哪块砖实哪块砖虚,我闭着眼都能摸清。
他在书房。油灯昏黄,灯芯已经结了一朵黑花的灯花,他没有剪。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来看我,眉间微拢,像是惯常的"你又来了"。
我没等他开口,径直把食盒搁在案上,掀了盖子。梅花酥酪的香气温温地溢出来,酪是凉的,被夜里的寒气一衬,反倒透出几分清冽的甜。
"御膳房新琢磨的吃食,"我支颐坐在他身边,邀功似的看他,"你方才宴上吃了两回,我便想着给你带一份来。"
他低头看食盒里的白瓷小碗。灯暗,表情看不真切,只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动,过了片刻才探出来,拈起碗边搁着的那柄小银勺。他没有立刻吃,拇指在勺柄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犹豫什么。
"怎么不吃?"我说,"怕我下毒?"
他没理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声很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苦的。"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后头甜。"
那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说出来的,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说。可就是在那一个空隙里,我看见他的眼睫极快地垂了一下,像夜里一只飞蛾掠过灯盏时抖落了一点灰。
我把那个瞬间吞进肚子里,面上笑嘻嘻的:"苦就对了。腊梅花本来就是苦的,熬了糖浆才把后味吊出来。御膳房的掌膳说这道点心讲究的就是个'先苦后甘'。"
他没再接话。那半碗酥酪搁在案角,他没再动,但也没让人收走。
我在他书房坐了三刻,歪在椅子上翻了几页公文,临走时看了一眼,那碗酥酪还剩大半碗,勺子上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在灯下亮晶晶的。
回宫的路上,我在墙头坐了一会儿。月亮又冷又亮,满城的屋顶覆了一层清霜似的月光。我想起他说"后头甜"时那垂下去的眼睫,想起他第一次夹那勺酥酪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说"苦"的时候,说的是那碟点心,还是别的什么?我坐在墙头上想了一想,没想透,便跳下去接着走。
此后每年中秋和除夕,御膳房都会"恰好"多做几碟梅花酥酪,"恰好"摆在离他最近的桌角。掌膳太监从不多问,只老老实实地熬糖浆、腌梅花,把碟子搁在该搁的地方。
顾望不知道,那些"恰好"是我提前拟好的菜单,"梅花酥酪"四个字从不在宴席定例上行文——宴席的定例菜单上该是八宝甜酪,是老规矩了。
他也从不知道,每回宴毕,我都会问内侍:顾录事吃了几勺?后来他升了郎中,我问的便成了:顾郎中吃了几勺?
他吃得少,我那一整天心里便莫名地堵,像王案上那道裂缝里塞了一粒硌手的砂。他若把一整碗都吃了,我便连看那些弹劾折子都觉得眉目清秀几分。
宝应后来学乖了,不等我问便主动报:"回君上,郎中吃了大半碗。"
我便嗯一声,提笔在折子上画个圈,今日的不批了,明日再说。
从盈六年,顾望越级任丞相。满朝哗然,弹劾的折子堆满了我的案头,说他出身罪臣之门,说他年资尚浅,说他心机深沉不可托付。
我翻了前几本,连措辞都大同小异,便懒得再翻,全压在了一旁。有人递了血书上来,用指头蘸着写的,说丞相之位若让顾氏坐了,他便一头撞死在殿前的石狮子上。
我让人把那血书原样退回去,附了一句:石狮子前日刚刷过漆,莫弄脏了。
那年秋天,向辰换了新君。先君在位时对云中以安抚为主,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就是遣使来云中,措辞严厉了许多。大意是云中近年私扩军备,有违属国之礼,限三月内裁撤北境新军,否则将遣使彻查。我把那套说辞听了半柱香便走神了,只盯着使臣嘴角那颗痣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说话时那颗痣一翘一翘的,倒比他的话有趣些。
朝堂上又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从命,有人主张上书辩解。我把折子压了三天没批。第四天晚上,暗探送来密报:向辰在边境集结了五万精骑,预计三月内完成备战。三月,正好是给云中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