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我独自坐了很久。殿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风一吹便沙沙地打转。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批折子累,是这种一个使臣来、满殿便鸡飞狗跳的日子。
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王椅上,坐了六年了,可底下的人吵来吵去,跟头一年没什么两样。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而那个在殿试上穿过满地日光走进来的青衫少年,如今站在丞相的位置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我总觉得那根脊梁被什么越来越重的东西压着。
压他的东西里,也有我的一份。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顾望家。没带食盒,也没带酒。他还在书房看公文,油灯快燃尽了,灯芯泡在浅浅一层油里,滋滋地响,他没有顾上添。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桌上那些摊开的公文拨开一小片空当,将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望着他说:"青翡,若有朝一日云中不再受制于向辰,你觉得要多久。"
这是我头一回当面叫他的字——他入朝那年年方二十及冠,表字是顾将军早早取好的,我在心里念过很多次,却是在五年后才第一次念出口。
他执笔的手顿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墨凝了许久才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墨点,像一粒乌黑的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他抬起眼来看我。
油灯里那最后一截灯芯毕剥响了一声,火光跳了一跳,在他眼底晃出一小片碎光。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不敢确认,也不敢深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油,火光缩成一粒豆大的橙红,颤颤地悬在将灭未灭的边缘。
"十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把那两个字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怕一提快了便碎了。"或者更久。"
"够久了。"
"君上等得起?"
"孤等得起,"我说,"你呢。"
他没有回答。灯花爆了最后一下,暗了下去。他起身去添油,脚步声在黑暗里很轻,然后是火折子擦亮的嗤啦一声,光重新漫上来,照着他的脸。他回来时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刻的对视、那一声"青翡"、那沉默的间隙,全都随着那盏灭掉的灯一起过去了。
他坐下,重新提起笔,笔尖在墨池里蘸了蘸。
"臣会等。"
三个字落下来,平平的,像他批过的每一份公文。可他蘸墨时手指在砚台上多停了一瞬——一个多余的、不该有的停顿,像是有什么话被蘸着墨咽了回去。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便低下头去看他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他手背上。
我坐在那一片薄光里,忽然想起五年前他跨过殿门时被日光劈开的那道影子,想起那棵胭脂冻开的第一朵花,想起那半块冷饼,想起他说"后头甜"时垂下去的眼睫。
十年。我等得起。我想,他大约也等得起。
横竖这满城的雪落了一夜还会再落,那棵梅花开了一季还会再开。
我便坐在这把硬邦邦的王椅上,慢慢地等。
等他说的那一个"一搏",等他的脊梁骨上那一层越来越重的东西有一天能卸下来。
等他说"后头甜"的时候,那个"苦"字不再含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