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6)

2026-10-22

  他难得地有了金枝玉叶的脾气,笔被摔到一边,公主转身回了屋。

  一片落叶掉到地上的工夫,那支笔被人重新捡了起来。

  握弓挽刀的手持着这细毫也不显突兀,将军顺着刚才的墨迹沾墨延枝,绘了一株菡萏。

  ——

  【委屈了?】

  【……委屈了。】

 

 

第7章 公主抱·(七)咸蛋黄

  京城未到下雪的时节,塞外却已不知大雪纷飞了几个轮回。

  窗外的大雪片子像被裹成团一样遮天蔽日落个不停,小七眯着眼睛紧闭口唇,顶着呼号的北风,“哐”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鼻子都要冻掉了。

  屋子里其实也不算太暖和,地上一个火盆烧得热闹,但也顶不上什么用。

  小七悄悄搓了搓手,转过身时面上又是一片严肃正经。

  他走到坐在桌前的将军身后,不用怎么费力就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得和他的手一样冰冷。

  小七在眼神放空地打量对面坐着的那人,那人也在正大光明地看着他家将军。

  威名赫赫传遍天下的镇北大将军唐词,真人看起来远比想象中的年轻,很容易就给人一种他不过才二十出头的错觉。

  五官俊秀,最出挑的是那对剑眉凤目,多半情况下是没什么波动的,像是雪峰上的泉水清冽,但若真笑起来,便会如春柳抽芽,陷落温暾整座江南。

  只是他很明显不爱笑。

  将军正在吃面。

  他吃得很慢,卷起一筷子要吹三四下方才能慢吞吞放进嘴里。京城里的大小勋贵都不乐意在外面吃面食,总怕一不留神便失了雅态,惹人笑话,但唐词却吃得很优雅。

  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总爱说打仗的糙兵不讲究,但他们平时引以为傲的礼仪姿态,还不如这个糙兵之首的一个小拇指斯文。

  贺公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唐词。

  大将军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也当没他这人一样,吃得专注,而且慢。

  小七看了一会儿贺公子就收回目光,只顾着盯他家将军了——您可吃快点吧!面放久了会坨的!

  幸好只是小碗,将军赶在面坨以前吃完了。

  小七刚松了口气,他又端过了一旁已经不太冒热气的白粥。

  “……”

  贺公子嘴角一勾,笑了一下。

  将军好似这才想起来对面还坐着个人。他将桌上装着咸鸭蛋的碟子推了推,温声让道:“贺公子,吃个蛋吗?”

  齁咸的,也没个和他一样能就嘴的粥啊面啊的,听起来忒欠了。

  大将军经常选择性失忆,常常就把什么人什么事给忘了,其中有真有假,但无论真假,回回都能把对过儿那人气个半死。

  小七瞧得出,今天将军是真的吃着饭把这人吃忘了,不过神奇的是——跟敢不敢没关系——这人坐了半柱香了,除了似笑非笑,竟一点情绪都没外露出来。

  碟中的咸蛋个头精致,对半切开,蛋白表面光滑莹白,蛋黄金灿灿地流着油,很振食欲。

  贺公子估摸也是被这荒山野地里的美食触动了,点点头道:“好啊,不过光吃蛋,怕是有点咸了。”

  将军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转头吩咐小副将:“再端碗面来。”

  小七应了一声出去找小二了,将军这才不紧不慢道:“贺公子,你吃面吧?”

  这架势大有他不吃自己就帮他解决的意思。

  公子点头:“吃的。”

  将军“哦”了一声,瞧不出有没有遗憾。他夹起蛋黄最中间的流沙拌进粥里,慢吞吞地搅了搅,无味的白粥立刻看着香了几分。

  尽管粥已经不烫了,将军还是依着他吃面那一套,吹口气才喝下一口粥。

  “我不造反。”

  半碗下肚,将军懒慢开口,像是在评价咸蛋真咸。

  贺公子笑了笑,裹着狐裘歪到椅子里:“将军以为,陛下派将军来边境支援,便是与将军和解如初了吗?”

  一口一个“将军”,“将军”被说得像一把刀,一个器件。

  将军不理他,贺公子却也不在乎,只是托着下巴闭眼听窗外的北风呼啸,轻轻道:“陛下容得了将军,却永远容不了将军的心上人。”

  碗中的咸蛋黄像劣质月亮,搅碎了又像劣质星星,将军想着小钟苑里藏的明珠,没有说话。

  “国是我向辰的国,一寸疆土也让不得。将军此次前行大可放心,我与父亲都做不出那等下作的事。贺家满门忠君爱国,唯独看不下君不容臣,兔死狗烹罢了……”

  “你说完没?”将军打断他的酸腐腔调。

  贺公子:“……还有一点。”

  将军:“那快点。”

  贺公子:“还是希望将军打完仗可以参与造反。”

  将军点点头:“会考虑的,出去吧,楼下有面吃。”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将军的勺子拿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窗框从走廊上被敲了敲,小七把一封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将军没立刻去取。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鹿犬。

  他出身不好,小时候过得辛苦,自顾不暇,根本养不活小狗,但他那时候不懂事,偏要养。

  小狗很可爱,很乖巧,很讨他的喜爱,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它,让它丧命在了棍棒之下。

  公主很像那只小鹿犬。

  将军想养他,又好像养不活他。

  粥已经放凉了。

  将军起身走到窗边,从那封小管家记得面面俱到的《公主日记》里,看到了角落里,公主偷偷撕开信笺给他画的一片小花。

  将军指尖抚过那枚白槐,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

  【他养的公主。】

  【想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嗝儿屁的小厮其实是贺家送来的

 

 

第8章 公主抱·(八)小殿下

  府里的人都说,将军去打仗了。

  府里的人怎么这么能说?

  上次还说将军要娶夫人了呢。

  公主去问阿深,阿深说府里人说得没错。

  公主茫然了。

  什、什么没错呀。

  阿深看着他,眼神颇有些复杂的哲学意味。

  “打仗没有错,要娶夫人也没有错。”

  公主两眼的光灭得突然,阿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掐公主人中:“将军要娶的是你呀!”

  公主却推开他,伤心地抬手抹起了掉不完的眼泪,哽咽得快要咽气:“他去打仗了,他去打仗了,他都不告诉我他就去打仗了,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会不会……”

  阿深哑然地望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屋拿出他准备寄给小七的信,在公主的面前,一笔一划地写下:“公主问将军,会不会受伤。”

  站在廊下盼了几个日夜颠倒,塞北的信鸽递回了一只小笺,纸上笔逸疏朗。

  “不会。”将军回答他。

  ——新朝刚立不久,怎么又要打仗了呢?

  ——你傻呀。

  阿深没大没小。

  ——就是新朝根基不稳,各方才耐不住寂寞想冲上来叼口肉吃呢。

  公主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懂江山社稷。

  难怪他被推翻了呢。

  恍惚中,他好像被人搂过双腿,整个人从身后抱着回到了卧房的床上。

  将军的床。

  将军在的时候,他每天都窝在将军的身边安睡,然后清晨在小钟苑的床上醒来。

  但将军走后,阿深便把他的东西都搬进了将军的屋子。

  ——干什么呀?

  ——你傻呀。

  阿深已经彻底变成将军府的阿深了。

  ——将军怕你睡不着,以后就睡在这里吧。

  那现在是将军回来了吗?

  公主歪歪头,心里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大约是在将军的床上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