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梦里的将军真是好温柔呀,还问他,整个夏天和秋天都没有见面,京城冷不冷。
公主向他展示自己套得好好的袜子:“京城很冷,我不冷。”
将军便对他笑一笑,摸摸他的额头,亲亲他的眼睛。
“殿下好乖啊。”将军轻轻叹气。
公主红了脸,心想自己怎么可以在梦里这么对待将军。
但越想越忍不住过分,将军竟然还伸出食指抬起了他的下巴。
“殿下。”将军叫他。
公主眨了眨眼睛,又听见他轻声唤道:“陛下。”
“……”
公主抖了抖,下意识地想要缩起来,但却被将军拉住,将他小小的身躯纳入怀中,珍重万分地在他耳边呢喃:“不要怕,小陛下。”
夜半清晨,公主从梦里醒来,抬手抹着满面湿凉的泪意,迷茫地瑟缩在了一起。
公主想将军了。
将军想不想公主呢?
想的。
挽着长刀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守城到弓尽粮绝的时候,夜里站在萧萧城墙上的时候。
总是很想的。
短暂的胜利后,城中再次整备起来。
这座边城是边境城墙最高的城,但站在上面也望不见万里烟云后的京城。
将军忽然想起了他去岁破城的那一天。
那是正月,他们打仗不分年节,除夕在战术上也不过只是又一个制敌的良机。
自己本来是去杀他的。
但那才被推上龙椅不过半年便做了亡国之君的小皇帝,却在封赏了宫中众人之后,烧了殿宇,殉了国,连十五的花灯也没有看见。
贴身的小太监被他敲晕了丢在殿外,醒来后哭得几度断气,叫人扶着才站得起来。
小皇帝在他袖中留了一封绝笔,字写得十分秀气,不像位帝王,倒像个深闺里教出来的女学生,一字一划地认真写着:本朝气数已尽,他如今自戕谢罪,望新帝善待百姓。
作为新朝的大将军,他该把这付之一炬的殿宇搜得渣都不剩,连小皇帝的灰也得全扒出来拼个人形好确认身份。
但或许是那字太稚嫩,情太真切,唐词最终还是选择忘了这事。
而因为他忘了这事的这件事,新朝的陛下大发雷霆,敕令他留守京中,不得翻身。
当了皇帝的都有病吧。将军想着,顺便让小副将把他先前藏好的小太监捞回府中,共同接受软禁。
“你叫什么?”
“阿深。”小太监抽抽噎噎。
“怎么不叫……”将军回忆了一下,试探道:“小深子?”
“小你妈。”
阿深骂骂咧咧地抽抽噎噎,并在小副将想上前揍他的时候突然悲痛伏地,大哭了出来。
“这是我的陛下给我取的名字!你还我的陛下!还我的陛下!还我的小殿下啊……”
阿深捂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小殿下……那么那么好……”
那么好,有多好呢?
大概就是为了不被陷入皇嗣争夺,被母妃当做公主养大,但在被奸臣杀了全家,留下他一个人推上位当靶子后,也认真地开始学习怎么做一位好陛下。
好到他明明一心为了百姓与宫人寻死,宫人们却一个个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救活他,送走他,辗辗转转,最后将他送到了将军府的后院。
真的是很好的小殿下。
会在书房空荡荡的花瓶里悄悄放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
会夸厨房的大娘头上的簪花好看,夸马厩的小哥配的马饲料看起来好香啊。
会和小丫鬟一起蹲在墙边,研究留多大的狗洞才可以让外面的小狗吃到东西。
也会在他回府后,提着裙摆远远地飞奔而来,又矜持地在两步外站住,知礼地,又忍不住悄悄踮起脚尖,笑意盈盈地说:“将军回来啦!”
那日皇帝在朝堂上问他“将军是不是要娶夫人”的时候,将军晃了晃神,有那么一刻,他差点就鬼使神差地说了“是的”。
他很喜欢,这么这么好的小殿下。
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也得可以。
——
【所以好好吃饭,不要着凉。】
【再等等我吧,殿下。】
【很快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从第一章 公主出声唤“阿深”,将军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有赖于初次见面阿深表现得过于突出)
但名字确实是公主告诉他之后才知道的,毕竟殿下的闺名一般人不可以知晓。
第9章 公主抱·(九)大将军
将军造反了。
这回是将军府外的人在说东道西。
造你妈。
阿深爬到墙上,给那碎嘴的狗东西脑袋上丢了个瓜皮,气呼呼地跳了下来。
公主站在墙下看他,眼中满是憧憬。
“阿深,你都会爬墙啦?”
阿深骄傲地翘了翘下巴:“小七……我自己学的!”
“那你也教教我。”
公主在墙边踮踮脚尖,又举起了手指,看起来非常想翻上去。
阿深忽然怂了:“您还是别学了。”
公主回头看他:“为什么?”
他会爬树还是阿深教的呢。
“哎哟,可别提这个。”
阿深一脸苦色:“就因为最早让您在后院爬了两回树,将军不知找了我多少次茬。”
“……”公主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了。
阿深当他失落,小声讨好:“殿下别难过呀,只是奴才胆子小怕摔了接不住您。等将军回来,让将军教您爬嘛。”
他就只是个合格的小管家,可别让他教公主红杏爬墙这么高难度的事啦!
“那他……”
公主声音很小,不知是在问身边人,问自己,还是在问风。
“什么时候回来呢?”
却是无人回应。
将军已经有很久没有回过信了。
冬去春来,眼瞅着又要到除夕了。
去年的除夕公主差点把自己烧死,今年他却住进了差点害他烧死自己的将军府中,等着那个人回来。
远方与近处的消息都并不好听,阿深和府里的人也都不让他听。公主每天只好早早入睡,在梦里躺在将军的怀中,小声问他:“你过得好不好呀?”
将军偶尔捏他的耳垂,偶尔玩他的头发,但就是不老实告诉他好不好。
直到公主气急默默红了眼,将军才叹口气,捧着他的脸,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答应了你不会受伤的,不要怕。”
除夕前的小年夜,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请公主进宫。
阿深脸色煞白,挡在门外死也不让,但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公主,不,宋诗走了出来,揉揉他小侍从的脸颊,笑得像去年的除夕夜一样,又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等我回家,阿深。”
将军告诉他不要怕,宋诗就不怕。
曾经的皇帝殿宇被他烧了,宋诗跟着不认识的宫人走进了不熟悉的宫殿,看见了御桌后,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草民宋诗,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看了他很久。
宋诗垂着眼皮,也跪了很久。
“你这样有点像唐词,”陛下哑着嗓子开口,“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宋诗摇了摇头:“草民以前很胆小。”
陛下笑了一下:“现在不胆小?”
宋诗悄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也胆小。”
他不想死呀,他还想见到将军的。
陛下让人把他扶了起来,自己走到窗边,看着殿外的红梅,静静道:“你从前做陛下的时候,也觉得孤家寡人吗?”
大太监在这句话之前就已经默默退出去了。
宋诗斟酌着字句,坦诚道:“有时候会,但我有阿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