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就听见梁训尧说:“年年,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梁颂年有点想笑。
他接过蜂蜜水,喝了半杯。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效果似乎确实比吐了吃胃药好一些。
“你怎么在我家?”他追问。
梁训尧接过杯子,返回厨房,“你的同学小荀给我打了电话。”
梁颂年一下子没听懂“同学”和“小荀”这两个词的意思,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恍然大悟——在梁训尧心里,他压根没有长大,他还是个学生,和他一起创业的同事,依然是他的同学。
“不是我让他叫你来的。”
“我知道。”
“我也没允许你进我家。”
梁训尧置若罔闻,把面盛进碗里,放到吧台柜上,“鱼丸面,吃一点胃会舒服些。”
梁颂年发誓,他是因为宿醉难受才走过去的,是因为飘着热气的鱼丸面看起来值得一尝才坐下来的,绝不是因为梁训尧。
“哪里来的碗筷?”
梁训尧告诉他:“刚买的。”
梁颂年对自己一塌糊涂的生活状态毫无羞惭之意,也不表示感谢,反而恩将仇报地说:“真烦,我的家里本来干干净净的,你一来就多出这么多东西。”
换个人该发火了,但对方是梁训尧,梁颂年知道自己可以作到天上去。
“你不吃?”他咬着鱼丸问。
梁训尧正站在他对面,两手搭在吧台边,衬衣袖口卷到臂弯,闻声摇了摇头。
“那你走吧。”
梁训尧也不走,就安静看着他。
像很多年前,他霸占梁训尧的办公室写作业,梁训尧也不会恼,就这样隔桌而立,垂眸望着他,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其实梁颂年一直不知道梁训尧在看什么,朝夕相处,亲密无间,还没有看腻他这张脸吗?还不知道他的痣长在哪里,遇到难题是什么表情吗?
直到分开之后的某天夜里,梁颂年盯着合照盯到两眼发酸流出泪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爱的表达方式之一是注视,是凝望,是明明近在眼前,却还会看着他出神。
梁颂年用筷尖拨弄着鱼丸,一口匀成五口,吃得慢条斯理,他希望时间延长,希望梁训尧再看他久一点。
可是太安静了,也让他难受。
想把荀章套出来的话告诉梁训尧,可碍于他现在的“人设”以及和梁训尧的关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很容易引梁训尧生气的话题,“我把你和谢振涛的合作内容告诉邱圣霆了,一字不差地告诉了,他很满意。”
梁训尧依旧平静看着他。
“他打算送我一辆游艇,我们打算举办一场游艇派对,在海上玩个三天三夜。”
他的试探既明显又幼稚,说来说去也就一个邱圣霆,梁训尧有时候会懒得接他的茬。
梁颂年却越说越起劲:“玩牌,输一次脱一件衣服,或者把酒含在嘴里,喂给赢家喝……梁大总裁,你知道这些年轻人的花样吗?”
“知道。”梁训尧回答。
梁颂年的笑容凝滞在嘴角,猛然抬头望向梁训尧,“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
梁颂年腾地起身,椅子刺啦一声后退,他眼底猩红,绕过餐吧台冲到梁训尧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气到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去过哪里?梁训尧!你怎么敢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梁训尧是他的所有物,全然忘了他们现在是冷战半年的关系。
梁训尧一手搭在台边,一手圈住梁颂年的腰,帮他站稳,看他气得眼尾鼻尖都是红的,失笑道:“年年,你忘了,是你逼我看的片子。”
梁颂年呆住。
第9章
梁颂年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
还真有这么一出。
是他被梁训尧发现性取向之后。
明明得到哥哥的包容已经很幸运了,但他得寸进尺,还想把梁训尧拖下水。
某天晚上,以老电影为名,骗梁训尧陪他看片,特意挑了个劲爆的欧美钙片,穿着薄薄的短袖短裤窝在梁训尧怀里,等片头纠缠的人影出来,才故作惊讶地说:“啊呀,我点错了。”
那天片子放了十分钟,就被梁训尧沉着脸关了。
好巧不巧,十分钟里正好是这段剧情。
派对,脱衣,狂欢。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梁颂年的眼角泛到他的两腮。
他恼羞成怒,转头就要走,被梁训尧一把扯了回来,抱进怀里。
他挣扎,梁训尧却越束越紧,呼吸落在梁颂年的耳边,语气仿佛一声叹息:
“年年,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梁颂年忽然就不挣扎了。
多久,他也不知道。
这取决于梁训尧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相信,他真的,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弟弟。
他想做他相伴终生的爱人。
想和他肌肤相亲,想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他的脸。
可能是夜色太撩人,梁颂年忘了曾经亲口说过的狠话,欺身向前紧紧贴着梁训尧,说:“你想不想我回去?”
“当然。”
梁颂年抿了抿唇,“有一个办法。”
“什么?”
“现在和我上床。”
梁训尧无奈,“年年,我们——”他按住了梁颂年胡乱摸上来的手,还是拒绝。
凌晨的夜太安静了,时间缓慢流淌。
片刻后,梁颂年的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猛然推开梁训尧,回到桌边继续吃鱼丸面。
梁训尧把汤匙递过去,梁颂年接过来,两个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三分钟前的状态。
宿醉难受,梁颂年想吃也吃不下多少,剩了半碗,推到一边,冷着脸说:“你为什么还不走?我不想看到你。”
“你回房间睡,我等天亮再走。”
“为什么?”
梁训尧没有回答,走过来拿走他的碗筷,折身回了厨房。
多年的相处让梁颂年很轻易读懂梁训尧的沉默,于是不追问。
他坐在桌边,看着梁训尧的后背。
梁训尧的身材很完美,一米八九的身高,宽肩窄腰,是梁颂年见过的最适合穿西装的人,脱去外套,单穿着衬衣和马甲更是致命诱惑。
梁颂年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梁训尧撑在他身上,一颗颗解开马甲的纽扣,再脱下衬衣,他会不会因为心跳过速而昏死过去。
但是这样的梦,他很久不敢做了,他怕最情动的时候,听到梁训尧说对他毫无欲望。
扭曲的性取向让他时常忘了:同性恋始终是少数,而他的哥哥是不喜欢男人、未来会结婚生子的大多数异性恋者的其中之一。
他说着要回房间,其实一直到梁训尧收拾完碗碟擦干净手,他都还坐在原地没有动。
梁训尧给他讲新买的三种锅具的使用方法、碗筷的摆放位置,梁颂年左耳进右耳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听懂了吗?”梁训尧问他。
“没。”
梁训尧无奈地笑了笑,合上柜门,说:“那我让琼姨住过来照顾你。”
琼姨是梁颂年还住在明苑的时候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保姆,对他很好。
“不要。”他还是不领情。
梁训尧从没强迫过他,于是作罢。
梁颂年继续看他,在梁训尧仔细摆放餐具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也许恰好被瓷盏碰撞的声响盖住了,梁训尧没有听见。
梁颂年眸色黯然。
他不能责备梁训尧太多,梁训尧听不见,工作那么忙,能分出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他。
他还能责怪梁训尧什么呢?
不喜欢男孩又不是梁训尧的错。
凌晨三点,梁颂年回到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