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梁训尧厉声质问:“你不考虑这个问题,你招惹他做什么?”
盛和琛呆住,张了张嘴,“不是招惹,就是正常的交朋友啊。”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们都有各自的事业,天天粘着对方,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交友方式!”梁训尧只觉得怒火愈盛,“我说过,他是个敏感的孩子,他能感觉到你对他的好感,既然他不排斥,就说明他在尝试接受——”
梁训尧稍顿,语气滞涩道:“你却说你还没考虑过自己的性向,这是负责任的行为吗?”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才……才顺其自然啊。怎么就到负责任那一步了?又不是包办婚姻。就算现在喜欢,也不代表喜欢一辈子啊……”盛和琛磕磕绊绊地解释。
他第一次发觉如金科玉律一般的梁训尧竟然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
梁训尧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喜欢一辈子?他难道不值得你喜欢一辈子吗?”
盛和琛完全蒙了,嗫嚅道:“值得,但是……”
“但是什么?”他几乎在拷问盛和琛。
盛和琛虽然敬重崇拜他,却也接受不了这样莫名的压力,“训尧哥,不管我和颂年的关系会发展到哪一步,这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梁训尧的睫毛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像是平静的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你再怎么疼爱颂年,都不能控制别人如何疼爱他,疼爱多久吧?这世上哪有人能笃定说爱另一个人到地老天荒,哪有这样的感情?”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不是震惊于盛和琛的话,而是震惊于盛和琛说完的一瞬间,他在心里给了回答——
他可以。
不就是一辈子?
如果他能爱梁颂年,他可以保证这份爱永远不变,他会像梁颂年说的那样,一直照顾他到老得不能动。但前提是,他有资格爱他。
他没资格。
做了哥哥,就不能做爱人。
和盛和琛的谈话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梁训尧在他离开前叮嘱他:“今晚的事,别告诉颂年。”
盛和琛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他觉得今晚他经历了一场偶像崩塌,他一直觉得梁训尧理性、冷静、精准如机器,没想到梁训尧在弟弟的感情问题上如此专制且不可理喻。
他决定:再也不会到处跟人说,他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是因为梁训尧!
盛和琛离开很久,梁训尧才起身走出茶室。
司机问他去哪里。
他说:“馥园。”
那是梁颂年住的地方。
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梁颂年家楼下,在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让树冠盖住整个车身。
这件事他最近隔两天就要做一回。
因为梁训尧最近常常来这里,到了也不下车,就坐在车里独自失神。
不过这次有点变化,梁训尧拿出手机给琼姨打去电话,问:“颂年在家吗?”
“在的。”
“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客厅看电影……”琼姨说着,语气忽然弱了下来,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梁训尧叫了一声琼姨,没有人应。又过了一会,梁训尧担心出事,正要下车看看情况。
车窗被人叩响。
梁颂年穿着睡衣站在车外。
他看起来刚洗完澡没多久,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落下碎发,贴在莹白的皮肤上。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正气鼓鼓地瞪着他。
梁训尧愣了一瞬,打开车门,“怎么出来了?”
他站在梁颂年身边,看他单薄的睡衣,下意识脱去外套,准备给梁颂年披上。手刚要碰到梁颂年的肩膀,又缓缓收回。
梁颂年举起琼姨的手机,将屏幕对准梁训尧,冷着嗓音说:“梁总,请你不要再监视、打扰我的生活,还有我的工作。”
梁训尧感到一阵窒痛,理论上他此刻应该说“好”,坐回车里。
像梁颂年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梁颂年的世界。
但这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风微凉,拂着枝叶吹过来,钻进衣领,带来海岛初冬的寒意。
梁训尧未发一言,只是把西装外套披到梁颂年单薄的肩头,温热的余温将晚风隔绝。
他说:“我只答应了不见你,没答应不能关心你。”
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梁训尧会说的,梁颂年呼吸一滞,移开目光望向另一边,语气更冷:“那我现在说,你不许关心我。”
梁训尧诚实坦白:“哥哥做不到。”
第28章
“为什么做不到?”
梁颂年不会再轻易掉入梁训尧的语言陷阱,用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在他沉沦时又进退有度,用冷静的话语刺伤他。他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要梁训尧明明白白地说。
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