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至少态度诚恳,张锴卸下防备,说:“好的,三少您说。”
由此,两人才正式开启话题。
“梁训尧的弟弟”这个身份给梁颂年带来一个好处,旁人不会怀疑他的居心是好是坏。
因为不需要。
梁颂年作为梁家的三少爷,他若是真的想做什么,挥挥手就能办到,压根不需要拐弯抹角、请客吃饭,利用张锴这样微不足道的透明人物。
张锴渐渐直言不讳起来,还无意中说了一句:“……投资人想要的是什么,是你要让他相信,你推荐的企业就是他的技术版图中不可或缺的那一块拼图,没他不完整!你必须让他相信这一点。”
梁颂年默默记下,结束饭局之后,他叫车将张锴送往机场。
回房间的路上,他把张锴那句话记在备忘录里,反复回味。
刚要进门,陈助理就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了,见到他愣了愣,“三少,你怎么回来了?”
梁颂年觉得奇怪,“我不可以回来吗?”
陈助理笑了笑,“当然不是,我还以为您已经回溱岛了。”
梁颂年见他的样子,猜想道:“你们要回去了?”
他想:正好,我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清清静静地赏雪。
却听到陈助理说:“梁总有点发烧。”
梁颂年顿住。
“三十八度七,已经吃了退烧药,奇怪了,也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大衣都快湿透了。”陈助理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梁总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年底真是太忙了。”
所有人都说梁训尧忙忙忙,总统都没他忙。
梁颂年听了只觉心烦:“上上下下所有事都要经他的手吗?已经十年了,如果他还要这样事无巨细地管下去,他要是累垮了,世际也离倒闭不远了!”他没由来地发脾气。
陈助理讪讪一笑:“是,梁总确实花了太多心力,最近忙是因为公司里出了内鬼。”
梁颂年想到那天的方仲协。
确实很棘手。
但梁训尧从来不会向他抱怨。
十年来,梁训尧从不对他说任何有关工作的事,回到家,关上门,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只有梁颂年那些鸡毛蒜皮的学校生活。
八年前,世际曾经面临过一次极其严重的舆论危机,上上下下都为之忙乱,但是梁训尧依然准时回到家,给他做饭,眼含笑意地询问梁颂年今天上了什么课,有没有交到朋友。陪他做完作业、看完电视、哄他上床睡觉。
等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关灯出来,回公司继续处理工作。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压根不知道哥哥是做什么的,直到自己开公司。
经营一个公司,养活五六个人,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偌大的集团。
他走进去,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的梁训尧,睡觉时眉头都微微蹙起的梁训尧。
他想:这个人真是超级大笨蛋。
看着风光无限,坐拥无尽财富,实则有一大半都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的银行账户里,梁训尧拥有的只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还有只剩下30%的单耳听力。
这日子,连最平凡的普通人都不如。
图什么呢?
他走进去,离床边还有三四米的距离,梁训尧忽然睁开了眼。
梁颂年闷闷地想:梁训尧大抵是在他身上装了感应器,不然为什么以梁训尧那点听力,他每次靠近,都会被发现?
他装作若无其事,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故意不看梁训尧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为什么祁绍城也是继承家业,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当纨绔子弟享受人生,你就不能?”
梁训尧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有我的享受。”
梁颂年不解:“你享受什么了?”
“养你。”
梁颂年愣住。
大概是头疼,梁训尧抬手按了按眉心,“年年,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但我还是想说,能成为你的哥哥,是我这些年唯一庆幸的事情,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
梁颂年咬了下嘴唇,脾气很坏地回了一句:“你给我带来很多烦恼!”
梁训尧看向他的目光里掺了许多歉疚。
但他没有说:“是哥哥不好。”
只是说:“以后不会了。”
梁颂年想:怎么不会?你病殃殃地躺在那里就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真是讨厌!
他快步走到床边,拿起耳温计怼在梁训尧的右耳,温度还是三十八度七,一点儿没降。
他没好气地问:“你叫没叫医生?”
“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梁颂年觉得很难受。
梁训尧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无所谓,”他闷闷地转过身,准备往外走,“随你便吧,我出去忙我自己的事了。”
他走出去。
在客厅里转了两三圈,实在待不住,又裹紧羽绒服走了出去,在走廊上正好又见到陈助理,陈助理正握着手机急匆匆下楼。
“你又做什么?”
陈助理刹住步子,转头对梁颂年笑:“我想着梁总发烧,肯定不会让您和他一起住的,我先去帮您订——协调出一间房来,以免晚了来不及。”
梁颂年望向别处,两手背到身后,瓮声说:“前台不是说……一间房都不剩吗?”
“所以要协调嘛。”
陈助理本来还想问梁颂年想住什么房型,但看到梁颂年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他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差点多事。
“不过应该没有了。”他拿起手机点了点屏幕,语气笃定:“前台回我消息了,还真一间房都没有。”
梁颂年“哦”了一声,说:“那算了。”
他径自往外走。
陈助理问他要去哪里,要不要派车,梁颂年说不要,朝电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四个小时后,他走回来,羽绒服的帽边上沾了一圈的雪。
他的手里拎着一盅红糖姜茶,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现煮的,还热气腾腾。
他回到房间。
本来还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桌上,装作是陈助理买的,结果一推开门,就和正在接电话的梁训尧对上了视线。
梁训尧已经完全没了病气,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正站在客厅中央接谢振涛的电话,聊一些梁颂年不感兴趣的绿色电网的话题,仿佛几个小时前有气无力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见到梁颂年,他三两句结束了通话,快步走过来,“年年,外面冷不冷?”
梁颂年立即把姜茶藏到身后。
梁训尧发现了,但没有问。
梁颂年觉得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说:“给我重新开一间房,我今晚不要和你一起睡。”
“年年,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梁颂年扬声说:“你说正常就正常了?我才不信,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睡。”
话刚说完,梁训尧忽然俯下身。
在梁颂年以为他又要亲下来的时候,刚准备推开他,却感觉到梁训尧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额头上,轻声说:“不会骗你的。”
说话间,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梁颂年的鼻尖,呼吸都交汇在一起。
“年年是明天早上十点半的飞机回溱岛,是不是?”
他微微起身,说:“就一晚,可以吗?”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话,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说出来,就变得很奇怪。梁颂年的手倏然一紧,手提袋里的汤盅差点撒出来。
第34章
“是给我的吗?”
梁训尧伸手去拿梁颂年手里的袋子时,梁颂年正在想,这个人似乎开始用“我”代替“哥哥”了,听着有点奇怪,像是乱了长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袋子已经被梁训尧拿走,未经他允许就取出了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