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什么畜生?”
“还能有谁?!我爸!也是你爸!”
施维雅呆立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哑声问:“那个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施维舟没说话,极不耐烦地瞪她一眼,转身就要走。他真的受够了。
手腕却被猛地从后面抓住。
“我问你,他还说了什么?!”施维雅声音抖得厉害。
施维舟皱眉回头:“你怎么了?”
“回答我!!!!”她突然失控地尖叫起来。
施维舟被吓了一跳,喉结动了动,才挤出声音:“他……他还说,让我向你问好。”
话音未落,施维雅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冲向洗手间。
施维舟愣在原地。
紧接着,里面传来剧烈又痛苦的干呕声。
他反应过来,急忙追进去,只见施维雅撑着马桶边缘,吐得撕心裂肺。他下意识伸手去拍她的背,却被狠狠推开——
“我告诉你,”施维雅嘴角湿润,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以后你再敢去见那个人,你就不是我弟弟!”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施维舟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愤怒一点点碎掉,露出藏在下面的受伤表情。
“不是你弟,是吧?”他的眼睛一秒失神,随即烧起更旺的火,“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是你弟?!!”
施维雅没回答,只是扭过头,对着马桶又一阵干呕。她感到胃里已经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施维舟的声音还在身后不依不饶地砸过来:“现在终于说真话了吗??你有把我当弟弟看过吗?!当年留下我,就是做戏给外人看吧?!你心里其实恨死我了吧?!”
他吼得畅快,施维雅却始终背对着他,肩背绷得笔直,连头都没回一下。
直到关门声从身后传来,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所有力气,无力地滑坐到浴缸边,颤抖着肩膀低头啜泣了起来——
这么多年累积下的,那些显而易见又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终于被戳破了。
她努力了这么久,担惊受怕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了。
施维舟的最后一句话将她的思绪拉回到十多年前,她决定留下施维舟的那一天。
那年,自父母去世后一直抚养施维舟的奶奶也患病离世。而在此之前,施维雅甚至从未踏进过奶奶家一步。
姐弟两人之间仅有的联系,是一年前那通来自施维舟的电话。刚上三年级的施维舟在电话那头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我在作文里写你了。”当时施维雅正在开会,只含糊应了几声便匆匆挂断。
两天后,奶奶家的老管家将一个作文本送到了她的办公室。秘书转交时,她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片刻后,她又自己弯下腰,从一堆废纸里把它捡了回来。
摊开的纸页上,题目工工整整:《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施维雅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行行读下去,用成人的眼光挑剔着每一个稚嫩的词句,最后得出结论:施维舟将来的学习成绩不会太好。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指尖悬在按键上,顿了顿,还是放下了。最后只是将那个作文本抚平边角,仔细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在那之后,姐弟俩再没说过话。直到下一次见面,已是奶奶许慧芬的葬礼之后。
这么多年,她和奶奶的关系一直很恶劣,但尽管如此,施维雅还是风风光光地送走了许慧芬,事做得够体面,话说得够漂亮。她不再是那个在弟弟百天宴上赌气离开的小女孩,这么多年她最大的收获就是无论发生什么,她一定不要做先下桌的那个人,人只要活着就有转机,她才不要和死人较劲。
她是纵横商界的女强人,是施家群龙无首时挺身而出的大英雄,哪怕许慧芬一直到死都没说一句谢谢,她也毫不在乎,她已经二十七岁,早就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认可和感谢。
可当她推开家门,看见十岁的弟弟孤零零站在玄关,仰着脸眼巴巴望向她时——她还是猝不及防地慌了神。
那天晚上是她生平第一次下厨。蛋壳碎进了汤里,面条煮得稀烂,可弟弟却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她坐在对面,抱着胳膊,静静瞧着狼吞虎咽的孩子。
一盏亚麻灯低低地吊在二人之间,蜜橘色的灯光照着相对无言的姐弟俩。她第一次发现,弟弟和奶奶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
“不好吃就别硬吃,”她移开视线,声音冷冷的,“明天保姆就来了。”
施维舟摇摇头,眨着眼睛看她,小声说:“好吃的,姐姐。”
施维雅没接话,目光落在桌上空空的面碗。
“姐姐,”施维舟的声音更小心了些,“你是不是……嫌我烦,才不想跟我一起住?”
施维雅抬起眼,看了他片刻,起身就走,临走前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保姆是来照顾我们俩的。”
她径直往前走,穿过昏暗的走廊,踏上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脊背又靠到门板上。
一片昏暗中,她想起刚刚横在二人之间的亚麻灯,还有留给弟弟的最后一句话。
你疯了吗?她有些懊恼地问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啊?
是啊,为什么啊?大概是被亚麻灯照晕了吧。
第51章 你根本不爱我!
凌晨四点整,边和准时敲响了施维舟的家门。
之所以是凌晨四点,是因为施维舟又改了主意。
两人分开没多久,边和就接到了施维舟的电话。当时边和甚至还没到家,正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地铁里人挤着人,广播声和地铁轰隆隆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边和听句话都费劲。
电话那端的施维舟又掐着嗓子不停地抱怨施维雅的事,一会儿就喊一声“老公”,边和被他叫得脖子发红,一只手默默把手机音量调低,最后实在是坚持不住,只好侧身挤过人群,在下一站下车。
边和站在站台角落里陪施维舟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大多数时候是施维舟在说,边和只是举着手机认真听着,偶尔应一声。直到错过最后一班地铁,施维舟也没有要挂的意思。
其实在边和看来,关于施维雅的这件事并不复杂,她无非是想瞒着施维舟一些关于何望津的事。可施维舟在意的偏偏是姐姐对他说了多么“不可理喻”的话。
这是边和无法理解的,但是无法理解不代表无法包容。在打车回家的路上,边和在电话里跟施维舟保证会早一点去找他。电话那头的人一听这话终于消停了,但消停了一会儿又很快问道:“那为什么不能现在来找我呢?”
边和被问住了,只好随口报出“凌晨四点”这个数字。施维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回到家,边和便开始忙了起来。他打算先搬家,而且要尽快搬家,现在住的地方还留着太多庄亦寒的痕迹,他不想让施维舟沾上一点。
但一想到搬家他还是有些犹豫,他自己一个人住哪里倒是无所谓,现在跟施维舟在一起,是不是应该租一个环境更好的房子呢?
他坐在电脑前浏览了半天租房网站,最后终于定下几个备选。武馆的生意并不差,庄文进的债务也被边和还得差不多,接下来除了赚钱就是攒钱,他在心里暗自打算着,要给施维舟更好的生活。
施维雅今天的出现其实让他不太舒服。他理解她作为姐姐的苦心,但看到施维舟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这样被另一个人掌控着让他感觉很不好。
尤其施维舟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施维雅对他的管教方式完全是错误的。虽说把施维舟从她的手里突然夺走有些残忍,但错误的事情就应该被纠正,只要出发点是为了施维舟好,他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愧疚。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敲响了施维舟的家门,门很快被打开。
没等边和开口说话,施维舟就扑上来抱住他,温热的身体毫无阻隔地贴进怀里。边和浑身一僵,悬着手臂顿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回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