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主演一起回京一周,对于摄制组来说,虽然能协调,却也怕别的演员有样学样,刘导这也是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陈子芝知道这时候不能回嘴,束手站着反省:“不好意思,导儿,刚回来好像的确进不了状态,我再调整几条,您看我表现?”
要不说他会来事呢?刘导稍微消气,冷冷地说:“行吧,休息五分钟,你再来一条。这条要还不行,今天你别拍了,叫表演课老师过来吧。”
这话也是说得有点重了,看来刚才他表现得的确糟烂。陈子芝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他有点自我厌恶了,昨晚确实不该的,他知道出去一周状态会掉,是该如王岫说的那样好好看剧本,可少见地管不住自己,一晚上全在琢磨王……琢磨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想到其实还有另一条思路,就兴奋得沉不下心,想入非非,剧本在手,几小时也没翻一页。
这会儿被骂了,犹如冷水当头泼下,状态比之前好,临时抱佛脚再看了几遍剧本,下一条勉强过了。刘导的脸色仍不算是太好看:“还好今天排的都是些边角料的场次,也只能如此了。过吧,下一幕。”
演员最怕听到的就是导演的叹息,更何况陈子芝心性要强?他不言不语,回去闷头狂看剧本,下一场表现自觉回复了八成,崔澄的感觉又回来了,身边气压这才有所好转,否则化妆师都不敢大声说话的。
今早这个景,他和王岫轮流拍单人,之后再拍对手戏,排场的把他的戏排在前面,这样王岫就可以连场拍,这会儿陈子芝拍了两场,就是王岫的单人戏了,王岫也是刚刚化好妆过来。陈子芝本来可以回房车去休息补妆,但却不走:“看看岫帝的表现。”
一样是外出刚回来,出差期间也一样忙碌,老板要和岫帝较劲的心思很明显,就是等着看岫帝会不会一样被导演批。张诚毅是欲言又止的,但不敢劝,金助理见此也不说话,不过心底已经知道大概老板不会如愿——果然,等光替把站位、角度都试出来了,王岫往镜头前一站,那股子谦谦君子的淡然味道就完全回来了,还没开拍呢,这答案已经一目了然:准保又是王一条。
陈子芝二话不说,起身就回房车去了,金助理跟在后头,边偷看边在手机上悄悄打字,张诚毅看到了也装着没看见,更像是全不知老板的情绪起伏,回到房车该干嘛干嘛。陈子芝也不说话,只是闷头看剧本,等吃午饭的空档,他拿着剧本,也不管身后助理们跟没跟上,就往王岫的房车走。
这两部车过去一周没挪地方,依旧并排停着。陈子芝也就是几步路,一迈腿,招呼也不打,鞋一脱就进了起居室,一边趿拉拖鞋,一边沉着脸,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岫帝,我来虚心学习了。”
说是虚心,语气可一点不软和,反倒有些赌气:“你是怎么能做到快速入戏的?今早——都赖你!这绝活你不教我,今朝我和你没完!”
第86章 演技课
自古以来,拜师学艺,哪有不受气的,尤其是学戏,小戏子从小那都是被打大的,把师父人前人后伺候得妥妥贴贴,这才能见着真功夫。就是这样,往往做师父的还要留一手养老的绝活儿。虽然这都是旧社会的讲究,但演艺圈的确也是老封建习俗遗痕最多的地方,迄今在很多地方,还非常讲究师承、老礼,那股子拉帮结派、吹毛求疵的劲儿,还真别说,就是京圈留得最多了。
就陈子芝这个语气,遇到那些个暴脾气的京圈老艺人,当场甩脸走人、急眼打架的都有。也就是王岫涵养高,被人把黑称喊到了鼻尖,也不动气,探头看了看车门外一干人,先笑:“这是没受过气的,才挨了导演几句说,这就着急了?哪怕是三金影后,在片场被指着脸骂不也挺寻常的?”
他说的肯定是老黄历了,在重流量、重资本的风气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谁还吃这一套?陈子芝先撇了一下嘴,并不说话,见王岫没有来哄他,便嘟起嘴,垂着头,只擎着一双桃花眼,委委屈屈地看着王岫:“那谁被骂了,心里能好受呢?”
这一招就算是对顾立征也很少动用,因为陈子芝不太喜欢示弱。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的长相,在陈家不是很吃得开,自幼做错事受罚,越是求饶,母亲罚得越狠,反而抬杠回嘴,能减轻长辈的怒火。庄教授认为,小时候漂亮不代表长大也长得好,养成靠外表蒙混过关的习惯,倘若长大之后塌方式变丑,将会失去社交能力,成为毫无自知之明、爱卖萌的丑角,也意味着陈子芝会成为她耻辱中的耻辱——不但平庸,而且还犯下滔天大罪:不够得体。
有许多明星极其爱美,最深的焦虑就是容颜老去,掉了一根睫毛都要伤春悲秋,陈子芝之所以没有蹈其覆辙,全靠小时候的脱敏教育。他母亲早就把“外貌不等于一切”的概念刻到他的思考逻辑底层了,以至于陈子芝一旦利用美色来达成某种目的,心中就油然而生出一种羞耻,好像自己正在做什么错事。
但是,在讨厌之人面前,没有这种限制,因为此人如此讨厌,所以怎么对付他,倒也都在情理之中,只要有效就行了。只恨此人城府极深,看不出这一招有没有用。陈子芝细查王岫审核,这讨厌之人定睛将他看了几眼,嘴角又是隐秘地一勾,他就知道有戏了,软下声音又再加强攻势:“喏——嗳——嗯?”
感情归感情,工作归工作,这里的工作还分了片场内外。片场外,怎么给资源,那都是另外一回事,可能或许这些决策中也掺杂了一定的感情因素,比如陈子芝直到现在都没问,王岫攒的这个普导局,是否本来是为了他自己在《长安犯》结束后准备的。但这些交流,在喊下“Action”后都会失去意义,在摄影机前,他们会怎么互动、竞争,彼此如何评价这个搭档的能力,会不会交流表演心得,那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和陈子芝会因为刘导的一个白眼,刹那间从自己的感情泥潭中抽离一样,他们对于表演,都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默认坚持。别看两人关系已经暧昧成这样,他倒不觉得王岫就欠他什么,有教他的义务。也因此,王岫在他的央求下,稍微软化了一点,开口予以点拨时,陈子芝也完全收敛心思,听得认真,完全没有借机互动的意思。
“其实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好几次了。你的呈现会受到个人状态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你还是把角色和主体联系在一起。你呈现的是某种状态下的自己,还是把自己的情绪移情进入角色,这样,如果你自己的心情和角色类似,就会演得生动,如果你自己的主体处于较混乱的状态,角色也会有一种无所适从、格格不入的感觉。”
虽然没上表演系,而是学的导演,但毕竟是影帝,从小的表演班只会比陈子芝上得更多。而且,王岫明显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表演体系,别说陈子芝,就连张诚毅、金助理这些想过走这条路的失败者,都听得若有所思,垂头出神。陈子芝也觉得这话对自己并非没有启发,至少,比程教授只教授技法,要不就说些玄乎其玄的鸡汤,来得更加具体。他追问:
“但是,移情不是表演中常用的技巧吗?移情和夸张,以略微夸张的表现,来释放和抒发情绪,处理冲突场景,这样做比构建完整人物不是更有效吗?构建完整人物有时候就是不现实的,你也不知道这拍的是哪一段,而且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剧本。”
“虽然现实中不容易全都满足,但还是要尽量做到。尤其是这个项目,剧本定稿后基本没有大改,一般通读完剧本,甚至和导演编剧交流过后,就要开始做人物建构了。”
王岫回答他,“其实很多时候,表演就是在考验你对人生和人性的认识,很多演员会以为自己建筑了一个很独立的人物,但这个人物还是浅薄的,和本体联系依旧紧密,因为演员只了解自己,或者说,对自己的了解也很有限。如果完全不了解其余人,以及人在社会中是怎么运转的,就很难独立构想出角色在面对种种情景时的表现,还是要从自己身上来找反应,必须依照每场的内容来进行移情。但也总有无法移情的时候,这样表现得就不会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