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子芝的本行之一了,他选修过很多心理学的内容:“那你的办法,就是设立一个几乎是独立的人格,和本体做出严格的区分,演戏的时候就进入进去吗?这种做法……”
这种做法,其实是人类的本能之一,据陈子芝所知,很多解离身份障碍患者,就是在巨大的创伤和压力面前,可能地寻找这种办法来进行逃避,最后促使了大众认知中的“多重人格”的出现。只是王岫用它来进行表演而已,当然,本能本身是没有好坏的,就看主人如何运用。只是陈子芝也很难想象,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会自发地去熟练运用这种思维技巧,一般只有在高压环境下,感受到了压力,在寻找出口的路途中,才会接触到这种技巧。
其实,想要阅读一个人的过去,并非只能开口问,很多细节反而比主人更加诚实。至少现在陈子芝知道,王岫喜欢表演,除了他所说的那自恋理由,“长得这样好,就要在最好的时光留下最好的影像”之外,大概也有一些离开现实的需要。或许对少年时的他来说,短暂地进入另一个身份,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自己的人生,也能消弭心中的强烈痛苦。
对他来说,表演是否有类似的功效呢?人在凝视别人,尤其是凝视一个性格如此相似的人时,似乎也同时正在凝视自己。陈子芝不禁暗想:表演对他来说,到底是通往功名利禄的捷径,仅仅是出于敬业精神,才精益求精,还是说也隐隐地治愈了他的某一部分?
或许对他来说,哲学和表演,所起到的功用也是相似的,都有一定的作用,但颇有限,但并不能说是不喜欢,真正不喜欢也没有天分,就不会走到现在了。陈子芝说:“这种技巧……在心理学上是有危险性的,可能这种认知妨碍了我,我没有产生过尝试的想法。”
他们在讨论的,已经不是剧本了,更不是其余演员谈戏时的口气,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作为演员,学历都过于优异,交流习惯难免排挤其余参与者。张诚毅就听得云里雾里,金助理也有点跟不上,转头去给陈子芝张罗午饭。车内两人不自觉反而得到安静交流的环境,王岫说:“实际上就算你想,或许也做不到。很多体验派老戏骨都会这样来建构人物,但这种手法也是有门槛的。”
陈子芝最受不了的,就是专业门槛,他一下挺直了身子,语气满是傲气:“门槛在哪?”
“在于对人性和社会的客观认识。”王岫看着陈子芝,他好像只是在说表演,“当然,还有自己。”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想要什么,就很难建立稳定的基点,他对世界的认识,也会因此波动不定。”
王岫丝毫也没有靠近陈子芝的意思,甚至还挪开了距离较近的手,似乎不愿给他任何受迫的错觉。但这么做效用不彰,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片刻离开过陈子芝,“如果连了解自己的自信都没有,永远也没有办法自信地去认识他人。”
陈子芝一下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在这双黑得过分的眼眸中都无所遁形。这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有时候面对王岫,就像是面对另一个自己,只是这个版本的自己,更加无情也更加恶劣,他当然会把陈子芝的弱点一眼看透,甚至让他都兴不起反驳的勇气。
和邪恶双胞胎做朋友,有时候滋味并不怎么样,他垂下眼,并没耍脾气,反而有点儿求饶的味道:“认识自己……有时候是不是有点儿残酷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自己,撇去那点装饰,好像……都没有什么认识的价值。”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王岫说,他的语气有些吃惊,但这吃惊是虚伪的,实则是为了那刻薄的评判而做的埋伏,“当然世上大多数人的自我都很丑陋,充满了人性的缺点——但是,如果你连缺点都不能承认,无法连自己的缺点一起去爱,那谁还会爱你呢?”
这已经不是在说表演了,而是赤裸裸的攻击,陈子芝猝不及防,不禁对王岫怒目而视,王岫这完全是在歪曲事实,他哪里不爱自己?如果他不够自恋,怎会被顾立征一眼相中,来做王岫的替身?同样是在这辆房车里,王岫自己亲口对顾立征说的话,这会儿又被他给否认了,而陈子芝却还无法指出这一点,因为按理这番对话除了王岫、顾立征之外,不该有第三人知道。
这是冷不丁埋伏了一手,还在给他下套呢。王岫见没得手,也不气馁,而是又笑了:“不好意思,说着说着,带到个人生活上去了。不过,这道理对演员也一样适用,毕竟这一行,很看重个人魅力。”
他的语气也变得更加专业起来,显然是回归了正事儿,“尤其是要拿奖,除了演技稳定,演员本人的个人风格也很重要。目前来看,你在这两点上都还有潜力可挖。演法上是可以加以改进,现在用的技法,可以迸发出很好的华彩段,但不够稳定。”
“你想拍戏拿奖,一两段华彩表现不足够,那种只能在短视频平台做营销,可评审组对全片的输出质量还是有要求的。”王岫说,“你和我一样,是偏体验派、方法派的方向,那么,我建议你还是开始有意识在表演中培养这种角色的独立感。这样也可以提高表演专注度,有这么几个技巧,你可以随意参考……”
接下来,他传授的就是一些个人的小招数了,怎么建立入戏和出戏的仪式感,如何从剧本中去建设角色的独立人格。陈子芝听得也非常认真,大概是他的心思也随之不知不觉有所沉淀,不再那样杂乱无章,虽然还没练习新法子,但这之后一整天的戏,他也都跟上了没落下风。
毕竟复工第一天,戏都没有太难的,除了早上的小插曲,其余都很顺利,收工时,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昂,刘导也叫陈子芝和王岫一起去吃饭:“冯芸差不多快半杀青了,明天就离组,再回来得最后几场戏了,一起吃饭算给她送个行。”
这两个主演离组的时候,剧组除了拍一些群景、空景,就是赶排冯芸的单人戏,三个主演犹如穿花蝴蝶,你来我走,以冯芸的分量,离组之前大家吃顿饭也是应该。按照以往,陈子芝不会拒绝,但今天他却出奇地没有心情:“导儿,明天我有大戏,您也看到我今天这状态了,我想回去琢磨剧本……”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为了戏而回绝社交,刘导闻言一怔,打量陈子芝几眼,倒有欣慰之色:“也好,饭杀青时候还能吃,你回去多对对词儿是好的。岫子,你——”
“他不去,那我得去了。”王岫看着不太热衷,却也配合。刘导听了,眼睛在他和陈子芝之间来回看,但两人表现得倒都很正常,他干笑几声,也不敢接茬了:“那走吧,冯芸行李应该都收拾好了。”
一帮人其实也都是从影视城往市里走,陈子芝也不闹腾要和王岫一辆车了,回程在商务车上,闭着眼不断尝试想象崔澄这个角色。但毕竟是新技巧,可能又受了王岫那番话的影响,有些不得其门而入,没什么效果,反而闹得有点晕车。
回到租房,草草吃了晚饭,又开始看剧本。顾立征发了消息过来,陈子芝也拍了几张照片给他,说自己今天被导演骂了,正在琢磨戏,如此草草打发——顾总大概又要出发去美东了,临行前按说该试着再聚一聚,但现在陈子芝是毫无心思应酬他了。
剧本一向是越看越薄——薄了之后,又有一个越看越厚的过程,陈子芝从头到尾翻看剧本已经至少十来次了,这一次试着把崔澄当成一个完全独立的角色,从小开始建筑细节,又觉得看得还不够,很难完全想出并记下那海量细节。他和刚学游泳的旱鸭子一样,用力折腾却还是不得其法,难以漂浮,“一定有更省力的办法”,只是他还不得其门而入。
“不行。”
他在学习上没有任何架子,习惯于求助专家,以便最有效率地学会最多知识。陈子芝第二十次构建细节,又觉得有点不对味时,就给自己果断叫停了,他撕下面膜,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就发消息。